“阿婆,这些够吗?”
“够,够了。”老妇从怀里摸出几个铁钱,手抖得数不清。
铺主按住她的手:“不要钱。黑石兄弟……是条好汉。”
老妇眼眶又红了,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嬴渠梁走到铺前,看着老妇手里那捆黄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帛,递给铺主:“烦劳,将这个一并包上。”
铺主展开素帛——是块上好的白色丝帛,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正中空无一字。
“这是……”
“空白灵幡。”嬴渠梁道,“该写什么,由阿婆定。”
老妇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熟。这几日城门口贴的告示上有画像……她腿一软,就要跪倒。
嬴渠梁扶住她:“阿婆,寡人是来赔罪的。”
老妇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卫鞅上前,深深一躬:“左庶长卫鞅,代国法、代朝廷,向阿婆致歉。新法立而不严,致奸佞横行,害了黑石壮士。此乃鞅之过。”
老妇看着眼前这两位秦国最尊贵的人,一个扶着她胳膊,一个躬身不起,眼泪又涌出来。
“不……不怪君上……不怪左庶长……”她哭着说,“怪我儿命不好……怪那些天杀的世族……”
嬴渠梁从铺主手中接过包好的祭品,亲自提着:“阿婆,寡人送你出城。”
老妇慌了:“使不得!君上万金之躯……”
“今日没有君上。”嬴渠梁摇头,“只有一个父亲,送另一个父亲去祭儿子。”
他扶着老妇,一步步往城门走。卫鞅跟在后面,沉默不语。
街边百姓渐渐围了过来,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低声议论。
出了西城门,往北三里,有片乱葬岗。新坟五座,并排而立,坟前插着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名字。
老妇走到黑石坟前,跪下,摆上祭品,点燃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
嬴渠梁站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解下腰间佩剑,插在坟前黄土中。
“此剑随寡人二十年,斩过戎敌,护过疆土。”他声音低沉,“今日赠予黑石将军。黄泉路上,若有宵小拦路,可用此剑斩之。”
老妇伏地痛哭。
卫鞅也解下腰间一枚铜印——左庶长官印,放在坟前:“此印可通阴阳。将军若有冤屈,可持此印直诉阎君。”
两人对着五座新坟,深深三揖。
起身时,嬴渠梁对老妇道:“阿婆日后有何难处,可持这块素帛入宫。凡帛所至,如寡人亲临。”
他从怀中取出半块铜符,折断,一半递给老妇,一半自己收起:“以此为凭。”
老妇握着半块铜符,哭得不能自已。
回城的路上,嬴渠梁一直沉默。直到看见栎阳城楼,他才开口:“左庶长。”
“臣在。”
“新法要严,但人心要暖。”嬴渠梁望着城墙,“法条是冷的,人心是热的。若只有冷法,没有热肠,这国……撑不久。”
卫鞅肃然:“臣谨记。”
马车驶入城门时,日头已偏西。
街边百姓还在议论早晨的事——君上亲自送阵亡士卒老母出城祭拜,左庶长当街鞠躬致歉。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栎阳。
“听说了吗?君上把佩剑都留在坟前了……”
“左庶长那枚官印,可是能调三千兵马的!”
“唉,黑石他们……也算值了。”
“值什么?人死了,什么都晚了。”
“但总比白死强。”
茶馆里,几个老人围着火盆,低声说着。
“新法是好法。”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道,“前年我儿在军中伤了腿,按旧例,扔点钱就打发了。去年按新法,不但给治,还授了爵,分了田。”
“可这次死了五个人……”
“死了人,君上亲自赔罪,左庶长当街鞠躬,抚恤给得厚厚实实。”另一个老汉敲敲烟杆,“你往前数十年,哪朝哪代有过这事?世族打死庶民,不过赔几吊钱。现在呢?太师罢相,太傅腰斩,上将军降爵——太子都废为庶人放逐了!”
众人沉默。
火盆里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法严,但不绝人情。”缺牙老汉最后说,“这样的法,老百姓才真服。”
夕阳西下,将栎阳城染成一片金黄。
城南贫民巷,黑石家那间土坯房里,老妇坐在炕上,手里攥着半块铜符,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炕桌上摆着木主牌、田契、供粮文书。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木主牌上“大夫黑石”四个字。
“儿啊,”她低声说,“娘今日……见到君上了。君上给你赔罪了……你的仇,也算报了。”
眼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