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脚步。
沿着宫墙根的小路往前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行,墙根长着枯草。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迎面走来,见他这身打扮,侧身让路时眼神里带着打量——宫里出来的?犯了事的?还是偷跑出来的?
他低头,加快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拐出小巷,到了稍宽些的街道。这里行人多了,挑菜的农妇、扛木的工匠、赶车的车夫,人来人往。他挤在人群里,粗布衣裳立刻被汗味、尘土味包围。
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个扛着麻袋的汉子,麻袋里不知装着什么,沉甸甸的。汉子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往前赶。
嬴驷踉跄一步,肩上的包袱滑到肘弯。他重新背好,继续走。
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粟米饼。饼很硬,表面龟裂,掰开时掉下碎渣。他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在嘴里摩擦,干得难以下咽。他摸出水囊,拔掉木塞,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气。
他一边走一边吃,饼屑掉在衣襟上。路过一个馄饨摊时,热气腾腾的香味扑来,他喉结滚动,别过脸去。
不能停。诏书说“即日离京”,他必须今天走出栎阳城。
他朝着西城门方向走。那是通往河西的路,也是黑石他们来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方向,只是下意识觉得——该去看看。
街市越来越热闹。
卖炊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刚出炉的饼金黄酥脆,掌柜用油纸包着递给客人。布庄门口挂着各色粗布,妇人们围在那里挑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铁匠铺里叮当声响,火星四溅。
这一切,他曾经坐在马车里匆匆瞥过,从未真正走近。
现在他走在其中,汗味、油烟味、铁锈味、牲畜粪便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让他头晕。有人推着独轮车从他身边擦过,车轮碾过他的脚背——不重,但足够疼。
他闷哼一声,蹲下身揉了揉脚踝。
推车的老汉回头,见是个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皱眉:“走路看着点!”
他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走。
脚上的新草鞋已经开始磨脚。后脚跟处火辣辣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他咬牙忍着,脚步渐渐踉跄。
路过一处工地时,十几个汉子正在夯土筑墙。监工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竹片记录,不时喊:“三号区再加两夯!”“五号区土不够了!”
一个少年抱着土坯走过,脚步沉重,土坯边缘粗糙,磨得他手臂通红。监工看见,喊了一声:“手垫块布!新法有令,雇工伤残主家要赔钱的!”
少年赶紧放下土坯,从怀里掏出块破布裹手。
嬴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监工注意到他,打量几眼:“找活干?”
他摇头,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夯土的号子声和监工的吆喝。
中午时分,他终于到了西城门。
城门洞高大深邃,进出的人流熙攘。守城卒穿着整齐的皮甲,按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旁边立着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新颁布的《关市律》节选:“无验者不得出”、“私携禁物者罚”、“逃役匿报者拘”。
嬴驷排在出城的人群里。前面是个挑着两筐陶罐的老农,守城卒检查了陶罐,又查验老农手里的木制验传,挥手放行。
轮到他。
守城卒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包袱:“验传。”
嬴驷心一沉。
他没有验传。离京前没人给他这个。
守城卒见他迟疑,手按剑柄:“无验传?户籍何处?出城何事?”
周围几个守城卒围了过来。
嬴驷手心冒汗。他想起离京前秦怀谷低声交代的话,咽了口唾沫:“我……我是郿县子岸府上逃奴,往河西寻亲。”
守城卒眼神一凛:“逃奴?”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卒子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嬴驷的脸,又看了看他额上未消的血痂,忽然压低声音对同僚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卒子脸色变了变,退后一步。
年长卒子对嬴驷道:“伸手。”
嬴驷伸出手。
卒子仔细看他手掌——细嫩,没有茧子,只有几处新磨出的红痕。又看他腰间短刀,刀鞘普通,但刀柄缠绳的方式是宫中样式。
“走吧。”年长卒子让开路,声音平静,“出城后向西二十里有亭舍,日落前要赶到。夜里野地有狼。”
嬴驷一愣,随即低头:“多谢。”
他快步穿过城门洞。
走出城门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栎阳城楼巍峨耸立,黑色秦旗在秋风中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