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朱笔,笔尖在砚中饱蘸浓墨,却悬在诏书帛绢上方,迟迟不落。
墨滴坠下,在帛绢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笔落。
朱红字迹在素帛上蜿蜒展开,每一划都力透绢背:
“诏曰:太子嬴驷,身为储君,不修德行,纵凶致祸,罪责深重。本应依法严惩,然念其年少被惑,且有悔悟。为惩其过,砺其心志,特废黜太子位,贬为庶人,化名‘秦庶’,即日离京。”
笔锋一顿,继续:
“不得携带仆从金帛,不得泄露身份,不得求助亲故。自行游历秦国乡野,自食其力,体察民情。期限不定,待其真心悔悟,明辨是非,知民疾苦,晓法威严——再议归期。”
最后一笔收锋。
嬴渠梁放下笔,从怀中取出太子玺,在诏书末尾重重压下。金印陷进帛绢,纹路清晰。
“宣太子。”
殿门缓缓推开。
晨光汹涌而入。
嬴驷走进来。
他穿着灰色囚衣,赤足草鞋,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三日牢狱,他瘦得颧骨凸出,眼眶深陷,但背脊挺得很直。
走到殿中,他跪下,伏首。
“罪人嬴驷,听诏。”
内侍上前,展开那卷刚写就的诏书,朗声宣读。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青砖上。
嬴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