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一个孩子,怎么会走到今天?
“君上。”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争论。
秦怀谷出列。
他走到殿中,先向嬴渠梁行礼,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诸公所议,皆在‘罚’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斩,以正国法;或刑,以儆效尤。可曾有人想过——罚完之后呢?”
殿中安静下来。
“斩了太子,秦国少一个祸患,也多一个悲剧。君上丧子,朝野震荡,史书会怎么写?‘秦法酷烈,弑杀储君’?”秦怀谷目光扫过众人,“施以肉刑,太子终身残毁,心存怨恨,将来即便侥幸复位,一个怨恨百姓、怨恨法度的国君,对秦国是福是祸?”
无人应答。
“左庶长依法论罪,无错。”秦怀谷看向卫鞅,“然法之真意,不止于惩恶,更在于导善。太子之过,根源何在?”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在于深居宫闱十七载,不识民间疾苦,不晓人心险恶。他不知一匹绢要农妇织多久,不知一石粟要农夫流多少汗,不知边关士卒如何浴血,不知市井小民如何挣扎求存。”
“所以他轻信杜彪的吹捧,所以他纵容护卫的跋扈,所以他看见血泊只会发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五条人命背后,是五个家庭的天塌地陷,是秦国军功爵制的根基动摇。”
嬴渠梁握紧了拳。
“故而,”秦怀谷转向嬴渠梁,躬身,“臣议:废黜太子嬴驷之位,贬为庶人,化名隐姓,入民间自食其力。让他去种地,知道粟米从何而来;让他去服役,知道徭役何等艰辛;让他混迹市井,知道人心何等复杂。待他真正明白一饭一衣来之不易,明白黎庶疾苦,明白法度威严——那时,再议归期。”
话音落,殿中死寂。
半晌,胡衍嗤笑:“秦院正这是说书呢?太子入民间?隐姓埋名?且不说安危如何,他吃得了那份苦?怕是三天就饿晕在路边!”
“那就让他饿晕。”秦怀谷平静道,“饿了才知道粮食珍贵,冷了才知道布衣难得,受了欺辱才知道法度何以立威。至于安危——”他看向嬴渠梁,“可派暗卫远远跟随,只保性命,绝不插手。让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庶人,一切靠自己。”
“荒唐!”赢疾跺脚,“嬴氏血脉,岂能流落民间与贱民为伍!”
“嬴老宗正,”秦怀谷看着他,“甘龙是不是世族?杜挚是不是贵胄?他们如今何在?尊贵不是血脉给的,是德行功绩挣的。不知百姓疾苦,这尊贵,不过是空中楼阁。”
赢疾噎住。
卫鞅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然开口:“院正此议……依何法条?”
“不依刑律,依教化。”秦怀谷坦然,“《周礼·地官》有言:‘以乡三物教万民: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艺。’太子缺的,正是这‘六德六行’。民间历练,便是补课。”
“期限不定?”卫鞅追问。
“不定。”秦怀谷点头,“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或许十年——待他真能说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便是归来之日。”
殿中再次沉默。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前所未闻的提议——不杀,不刑,而是放逐民间,让储君重新做人。
嬴渠梁缓缓站起身。
他走下玉阶,走到秦怀谷面前,盯着他:“秦卿,你可知……此议若行,驷儿要吃多少苦?”
“臣知。”秦怀谷迎视君上目光,“冬日严寒,夏日酷暑,春耕秋收,服役筑城——庶民吃的苦,他都要吃。或许会挨饿,会受冻,会被人欺辱,会绝望痛哭。”
“你忍心?”
“君上,”秦怀谷声音沉下来,“臣在骊山修渠时,见过十三岁的孩童抬石垒坝,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臣在陇西访匠时,见过老卒断腿乞食,冻死街头。太子今年十七岁,该知道这些了。不知这些,他不配为君。”
嬴渠梁眼眶骤红。
他转身,背对群臣,肩背微微颤抖。
良久,他哑声问:“左庶长……你以为呢?”
卫鞅沉默。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这位铁面变法者,将决定最后的走向。
终于,卫鞅开口:“院正所论,深得法意。刑以惩过,教以化人。让太子在民间历练,既是对过往之罪的惩罚,亦是对将来为君的准备。臣——”他深吸一口气,“附议。”
二字落定,尘埃落定。
景监等人相继出列:“臣等附议!”
左侧世族残余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反对——连卫鞅都同意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嬴渠梁走回王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