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还有金扳指。太子贴身之物,怎会轻易掉落?当铺掌柜说,蒙面人当扳指时,声音年轻,但手上有伤——虎口有新裂口,像是用力过猛震裂的。太子自幼习武,用剑顺手,虎口怎会轻易震裂?”
卫鞅沉默。
书房里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卫鞅开口:“就算有疑点,证据链完整。苦主指认,物证确凿,太子自己也认了饮酒冲突。依秦法,足够定罪。”
“定罪足够,但定死罪不够。”秦怀谷声音加重,“左庶长,您掌新法十年,推行农功爵,设御史处,为何?”
“为强国。”
“如何强国?”
“明法度,信赏罚,使民不疑,使吏不欺。”
“那现在呢?”秦怀谷盯着他,“若斩了太子,真凶却逍遥法外,民会不疑?吏会不欺?他们会说,看,新法也不过如此——斩个太子堵天下悠悠之口,真凶是谁,谁在乎?”
这话刺得卫鞅眼皮一跳。
“左庶长,”秦怀谷语气缓下来,“您当年在渭水边斩七百人,为何?”
“因为他们抗法。”
“为何抗法?”
“因为新法触犯世族利益。”
“那现在呢?”秦怀谷指向窗外,“西市血案,死的五个军功士卒,伤的十二个百姓,都是新法受益者。杀他们的,是世族子弟,是可能被推出来顶罪的太子。这背后是谁?是谁想看到太子被斩,新法蒙羞,君上与您离心离德?”
卫鞅霍然起身。
他在书房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你要我如何?”卫鞅背对着他,“暂缓行刑?秦法有规定:死刑核定,三日内执行。明日是最后期限。”
“暂缓三日。”秦怀谷说,“对外宣称案情重大,需详加核查。对内,给我三天时间,查清真相。”
“若查不清呢?”
“三日后,若查不清,我亲赴刑场,当众认罪——夜闯大良造府,干扰司法,依律当斩。用我的人头,保新法威严。”
卫鞅猛地转身。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是法家巨擘,十年变法,铁腕如山。
一个是天工院主,格物致知,心思如发。
此刻在深夜书房里,在摇曳灯火下,在对视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碰撞,在交融。
“你凭什么查?”卫鞅问,“御史处查了八日,没查出破绽。”
“因为他们只查表面。”秦怀谷说,“查伤口,查物证,查证词。但有些东西,表面看不到。”
“比如?”
“比如……”秦怀谷走到案前,拿起那柄作为物证的短剑——是黑石的佩刀,“这把刀,长一尺二寸,宽一寸半,是军中制式。
但刃口有新磨的痕迹——不是日常保养那种均匀打磨,是匆忙间用粗石磨过,为了磨掉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
“血迹。”秦怀谷说,“刀上原本的血迹,可能不止一个人的血。但被磨过,验不出来了。”
卫鞅接过刀,就着灯光细看。刃口确实有细微的划痕,不均匀。“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止一人用这把刀。”秦怀谷说,“黑石死后,有人拿他的刀补刀,然后匆忙磨掉血迹。这人……很可能不是黑石这边的人。”
他又拿起一件染血的锦衣——是杜彪那日穿的。“这衣服上的血渍,喷溅形状很怪。若是正面搏杀,血该呈扇形喷溅。但这血点集中,呈直线喷射——像是近距离,刀刺入身体后拔刀时溅出的。”
卫鞅盯着血衣,瞳孔微缩。
“还有这个。”秦怀谷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碎瓷片,“我从酒肆后院柴垛缝里找到的。瓷片上有指纹——虽然看不清,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手指印。一个粗大,像是常年握刀的手。一个纤细,像是……养尊处优的手。”
他把瓷片放在案上:“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握过同一个碎瓷片。为什么?”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卫鞅走回案后,缓缓坐下。他手指摩挲着那些瓷片,触感冰凉。
“三日。”他终于开口,“我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查不清……”
“我的人头奉上。”
“不必。”卫鞅抬眼,“若查不清,太子依律处斩。你……继续做你的天工院主。新法不能因一人而废,也不能因一人而殉。”
这话里有种深沉的疲惫。秦怀谷听出来了——那不是对法的怀疑,是对人性之恶的无奈。
“谢左庶长。”他躬身。
“别谢我。”卫鞅摆手,“谢你自己——你说的对,法之公正在于真相。若连真相都不要,法便成了杀人的刀。”
他顿了顿:“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