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浑身汗毛倒竖,背上渗出冷汗,浸湿了内衫。
“景桓。”梁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在。”
“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是,儿臣腊月生的,过了年就二十七了。”
“二十七……”梁帝喃喃,“不小了。朕像你这么大时,已经监国三年了。”
萧景桓心头一跳,不知该如何接话。
梁帝却不再说这个,转而问:“户部沈追上任这几日,差事办得如何?”
“回父皇,沈侍郎勤勉尽责,核查军屯、整顿河工,皆有条不紊。儿臣听闻,朝中赞誉不少。”
“嗯。”梁帝点头,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了敲,“是个能办事的。”
萧景桓一愣。
语气,那眼神,分明没有半分暖意。他伏得更低:“儿臣不敢居功,是沈大人本就有才,父皇慧眼识珠。”
梁帝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景桓面前。
明黄袍角垂落,几乎触到地面。
萧景桓能看见那双蟠龙靴的鞋尖,金线绣的龙睛在暗光里幽幽发亮。
“你近日差事办得不错。”梁帝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去吧。”
萧景桓僵住。
就……这样?
召他进宫,让他跪了半晌,问了句年纪,夸了句沈追,就让他走?
他抬起头,想从父皇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梁帝背对着窗,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深潭里浮着的两盏鬼火。
“儿臣……告退。”萧景桓磕头,起身,倒退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边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梁帝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晨光勾勒出那道瘦削的背影,龙袍上的金线折射着冰冷的光,像披了一身寒铁。
萧景桓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像遗憾,又像……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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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悬镜司。
夏江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那封密信的抄本——原件已呈给梁帝,这是他昨夜连夜誊抄的,一字不差。
纸上那些字,像活过来的毒虫,在他眼前蠕动。
门被推开,夏春闪身进来。
“义父,张老三那边……处理好了。”
夏江没抬头:“怎么说?”
“给了他五百两银票,一家五口今早已从南门出城。属下派了两个人暗中跟着,送到江南就回来。”
夏春顿了顿,“他发誓永不回京,也永不提乱葬岗半个字。”
“嗯。”夏江合上抄本,塞进怀中,“你做得干净?”
“干净。铁匣灰烬深埋三丈,现场重新填平,撒了草籽。就算有人去查,也只当是野狗刨过的旧坟。”
夏江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夏春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问:“义父,那封信……陛下信了吗?”
夏江手一顿。
信了吗?
他不知道。
梁帝砸了砚台,发了雷霆之怒,却又将信压下来,秘而不宣。
召见誉王,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帝王心术,深如海。
“信不信,不重要。”夏江缓缓道,“重要的是,陛下‘需要’这封信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悬镜司的庭院里,几个掌镜使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声。
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誉王……”他喃喃,“完了。”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
但那一刀,已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而握刀的人,是梁帝。
也是他夏江。
“春儿,”他忽然转身,“从今日起,悬镜司所有人手撤回,停止一切对誉王府的监视。
他那边递来的任何消息,一律归档封存,不必再报。”
夏春一怔:“义父,这……”
“照做。”夏江声音冷硬,“记住,从今往后,誉王的事,与悬镜司再无瓜葛。咱们……从来就没查过他。”
夏春懂了。
他深深看了义父一眼,那张脸在日光下苍老憔悴,眼底却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光。
“是。”他躬身退下。
密室里只剩夏江一人。
他从怀中重新掏出那封抄本,展开,盯着最后那行断句——“若事败”。
墨迹潦草,笔锋颤抖,像写信人写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