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看着那行字,没哭。
他把自己的名字描了一遍,笔画工整,像小学描红本。
2045年8月,玛丽亚收到一封从俄亥俄代顿寄来的信。
寄信人是德文的女儿,说她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了,遗嘱里有一条:请把这份讣告寄给古巴关塔那摩的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工程师。
信里夹着一张老照片。
1997年3月,关塔那摩风电场,德文穿着洗白的牛仔裤,蹲在六号风机基座下,把手掌贴在混凝土上。
玛丽亚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她把照片压在阳台的花盆底下。
窗外,六号风机还在转。
……
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
阿卜杜拉·拉赫蒙诺夫七十三岁了,还在开车。
开一辆九黎产“东风”电动重卡,往返于阿拉木图—马什哈德—德黑兰—伊斯坦布尔之间。
这条线他跑了三十三年。
1992年,他开第一趟,货箱里装的是九黎援助阿富汗的面粉。
2025年,他开第一趟电动重卡,货箱里装的是哈萨克斯坦铬铁合金。
2045年,他开最后一趟,公司说他年纪大了,该退休了。他不肯,谈判结果是跑完今年,办个光荣退休仪式。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怕丢工作。
是因为儿子说:爸,你再不退休,孙子孙女都不认识你了。
他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
最大的二十三岁,在共同体—哈萨克斯坦联合地质勘探公司当助理工程师,常年在里海海上平台作业,半年回家一次。
阿卜杜拉不知道孙子在海上平台做什么。
但他知道,孙子读的大学是共同体援建的,拿的奖学金是共同体发的,实习的工作是共同体投资的。
他知道,孙子这代人,和他这代人,和他父亲那代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那代人,战争,逃难,失去牧场。
他这代人,卡车,边境,等货款。
孙子这代人,平台,勘探,海上油田。
2045年8月15日,阿卜杜拉的车队停在德黑兰北郊的共同体加油站。
他下车,用南元卡结账。
收银员是个伊朗姑娘,二十出头,头巾颜色是浅蓝色,和他孙女喜欢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加完油,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远处休息区外的吸烟区,点了一支烟。
三十三年前,第一次跑这条线,从铁尔梅兹到马扎里沙里夫,路是土路,桥是苏联工兵搭的贝雷桥,每次过桥都要停车检查,怕被塔利班埋雷。
三十三年后,他从阿拉木图开到德黑兰,全程高速,沿途有十一个共同体标准服务区。
他这支烟还没抽完。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上车,点火,挂挡。
后视镜里,加油站的红蓝标识越来越小,融进伊朗高原灰黄色的地平线。
他想起1984年潘杰希尔山谷那发迫击炮弹。
想起他父亲,死在那一年的苏军车队里,四十岁,什么都没有留下。
想起1992年第一次接九黎的活,货主说:你们跑一趟阿富汗,运面粉。
他问:为什么运面粉?
货主说:因为那里有人饿。
三十三年后,他运铬铁合金,运棉花,运汽车配件。
阿富汗不再进口面粉了。
阿富汗开始出口松子。
阿卜杜拉不知道这算不算他父亲那代人梦想的和平。
但他知道,父亲没有白死。
他死在战争里。
他儿子死在医院里,六十三岁,胰腺癌。
他孙子在里海钻井平台上,每天和来自九黎,伊朗,阿塞拜疆的工程师开会。
那个不会哈萨克语,只会俄语和一点英语的孙子,上个月给阿卜杜拉发了一条信息:
“爷爷,我们昨天打出工业油流了。”
阿卜杜拉没回复。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只会开车。
……
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
穆罕默德·拉马丹七十六岁了,还住在铁路边。
不是铁路职工了,2005年退休,养老金够花,儿子接了他的班。
他儿子叫约瑟夫,焊工,和他一样。
他孙子叫萨利姆,二十一岁,达累斯萨拉姆工学院铁道工程专业三年级。
三代人,一条铁路。
老拉马丹七岁那年,他父亲死在基隆贝罗河谷。
那是1986年,坦赞铁路被洪水冲断桥墩,父亲带人去抢修,坠河死了。
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焊钳。
七岁的拉马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