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他说,“好好养着,别太累,别吃太咸。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该扔的扔了。”
江母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诊室。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江母站在台阶上,愣愣地看了会儿天。
她就那么仰着头,盯着那片天,盯了很久。
七月底的京城,天很蓝,几缕云丝挂在上面,慢悠悠地飘着。
江锦辞和江父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开口。
“老江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江父往前凑了半步:“嗯?”
“我没病。”
江母还是仰着头,眼泪却顺着眼角淌下来了。
“我是健康的……我是好的……”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不用透析了……不用每个星期往医院跑了……不用再让你半夜起来给我煮药了……”
江父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江母终于转过头,看着江父。
那张脸,她看了三十多年。
刚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子,头发乌黑,腰板挺直,笑起来中气十足。
后来有了孩子,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累得倒头就睡,但第二天一早照样精神抖擞地爬起来。
再后来,她病了。
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佝偻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光。
眼窝凹下去,眼下青黑一片,那是陪床陪出来的,是半夜起来给她煮药煮出来的,是白天黑夜连轴转转出来的。
他瘦了太多。
以前穿得正好的衣服,现在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可他从来不说累。
她好几次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问他不睡吗,他说睡醒了,没事。
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怕她晚上想不开,怕她出事,不敢睡。
江母看着他。
看着他的白发,他的皱纹,他瘦得脱了形的身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江,”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健康的。”
江父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看着这个陪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女人,这个一年来被病折腾得夜夜睡不着的女人,这个好几次想自行了断被他死死拦住的女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你没病。”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是健康的……你是好的……”
话没说完,他别过头去,抬起胳膊,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下。
江母忽然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老江……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江父被她抱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江锦辞站在旁边,没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京城初秋的凉意,吹过三个人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江母忽然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抬手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锦辞。
“阿辞。”
“嗯。”
“那些王八蛋。”
江锦辞看了她一眼。
“那些王八蛋!”江母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有火在烧,“骗我做了那么多次透析!给我吃那么多没用的药!让我们卖了房子!让老江辞了工作!让我受了那么多苦...”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是气的。
“我要告他们!”她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要让他们把我花的钱吐出来!我要让他们....”
江父在旁边站着,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砖缝。
肩膀忽然就松了。
那种松,不是累了之后的松,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的松。
他没再点眼泪了,也没笑,就只是那么站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像是把这一年多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全都吐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江母在骂,也跟着骂了一句:“对,王八蛋。”
江锦辞没拦着,就让他们骂。
一路从医院骂到车上,从车上骂到小区,从小区骂进家门。
进了门,江母还在骂,江父在旁边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