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抿了一口茶水后,放下茶杯,二人便开始随意地闲谈,从庄外金黄的稻浪说到朝中推行的新政。
萧煜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江锦辞身上。
若不是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商议,断不会特意将两个孩子和陈小花都支开,独留一人在此等自己上门。
而且,这小子怕是已经看透自己的身份了。
果然,待第三巡茶汤见底,江锦辞将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周身那股闲适随意的气息骤然收敛,神色端肃起来。
黄老,如今大晟国势日隆,陛下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四海升平,确显盛世气象。
江锦辞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目光扫过案头史籍,声调渐沉,然纵观史册,历朝皆难破三百年兴衰之困。
赵以严法而亡,熙因豪强割据而衰,倪由藩镇坐大而乱,皆因盛世之时未除隐忧。
学生观当今时势,我大晟亦有三患,若不及早应对,恐成动摇国本之根。
萧煜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闲适之色尽褪,唯余帝王特有的锐利:愿闻其详。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既惊且赞。
不过两次往来,此人便已看破自己的身份,却仍敢直指朝堂积弊,侃侃而谈这等关乎国本的禁忌话题。
这份胆识与见识,确实非同寻常,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才。既然对方选择维持这层薄纱,他自然也乐得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对话。
有些事,点到即止反而更好。
其一,教化之困。
江锦辞屈指轻叩桌面,寒门子弟求学艰难。一部《论语》便需手抄月余,一套《五经》价值百两,而寻常农家终其积蓄亦难求得。
学问困于朱门,寒士纵有凌云之志,亦难窥圣贤之道。
萧煜神色凝重,缓缓颔首:去岁老夫途经京郊,恰见几位学子聚在村塾檐下,借着落日余晖争分夺秒地抄录经义。
听闻他们为省灯油,常要借着月光苦读到深夜,十指生满冻疮仍不肯停笔。
此情此景,至今思之犹觉心酸。
其二,田制之弊。
江锦辞声音愈沉:这些年太平日久,世家借免税之权大肆兼并。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
一旦天灾降临,流民四起,饿殍遍野,实乃社稷之忧。
此言切中要害。
萧煜神色凝重,去岁河北水患,便有数千流民因失地而难返故里。田制之弊,确需革除。
其三,仕途之塞。
江锦辞继续道:朝中要职多由世族把持,寒门子弟即便科举得中,也多被安置闲职。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萧煜指节轻敲桌面,与院中虫鸣相和:你所言三患,正是老夫日夜忧思之事。
历朝兴衰,皆困于世家坐大、寒门无路。若不根治,我大晟盛世,终将如镜花水月。
故而晚生以为…
江锦辞眼中光芒闪动:欲破三百年之困,当开教化之门,破世家之壅塞,广纳天下贤才。
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书,能者得其位,三者兼备,方能使大晟跳出轮回,成就万世太平。
萧煜起身,目光定定的看着江锦辞。
破三百年之困六字,如晨钟暮鼓在他心头震荡。
这番对话句句触及王朝根本,让他更加确信,此子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江小友既洞察症结,可有良策?萧煜目光中充满期待。
江锦辞含笑转身:黄老请随我来。晚生这些时日闭门钻研,正为解学者无其书之困。
萧煜快步跟上,刚踏入书房便看见宽大的书案上,铺满了写满反字的宣纸,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案台正中,摆放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木质框架,框架旁散落着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木块,每个木块上都刻着一个工整的字。
“此为何物?”
萧煜弯腰拿起一个刻着“仁”字的木块,指尖抚过光滑的刻面,心中满是疑惑。
“此乃活字。”
江锦辞取过十几个字块,手法娴熟地嵌入木质框架的凹槽中。
以往雕版印刷,印一页书便要雕刻一整块木板,且这块木板只能对应这一页内容。
四书五经何其浩繁?若要印全,需雕刻的木版怕是能堆满这整间书房。
他随手取出几个字块,在掌中轻轻摩挲:而用这活字,只需将单字按需挑选排列,便能组合成任意书页。
今日印《论语》学而篇,明日拆了重排,便是《孟子》梁惠王章。
说着,他手法娴熟地将木框中有朋自远方来的字块一一取出,不过片刻工夫,又排出了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的句子。
字块相扣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声响都敲在萧煜的心上。
江锦辞边说边演示,手指在字块中穿梭,不过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