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九方推门走进医生办公室时,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需要在查房开始前这段时间,把昨晚没写完的病历补完,再把今天要跟彼得罗维奇讨论的几个病例要点理清楚。
帆布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里面除了病历夹、听诊器,还有厚厚一叠稿纸,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那是他连续熬了三个夜晚的成果。
“小计大夫,这么早?”值班护士探头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热气腾腾。
“早。”计九方抬头笑笑,手下不停。
护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说:“张副主任昨天在会上说了,年轻医生要专注临床,少搞些‘不务正业’的社会活动。”
话传到了,她匆匆离开。
计九方手中的钢笔顿了顿,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他轻轻吸了口气,把那张纸抽掉,重新开始写。
不务正业?也许吧。
但他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这里只不过是他一个临时落脚点而已,他只是来学苏联专家的医术的,等专家走了,他也会走!
别人对他的善意他记心里,对他的恶意,一笑了之,如此而已!
之所以说出那些话,提出那些建议,只不过是目睹那无数悄然消逝生命而心生的一丝同情而已!
没有这份能力,他无可奈何,有这份能力,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那些深夜里涌出的想法,关于这个国家该如何走出困境,关于那些满山遍野的“草根树枝”如何变成外汇,关于在冷战夹缝中寻找一条生路。
如果不写下来,会在他心里烧出一个洞。
写完最后一段病程记录,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彼得罗维奇就会准时出现在走廊里。
他把那叠稿纸重新塞回帆布包最底层,拉好拉链。
查房队伍浩浩荡荡。
彼得罗维奇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衣角带风。
身后跟着副主任张茂春、主治医师、住院医、实习医,还有计九方这个特殊的“专家学生”。
队伍像条白色的河流,在病房走廊里流动。
“3床,李大山,62岁,脑梗死两周。”管床医生汇报,“左侧肢体偏瘫,肌力2级,言语含糊。目前给予脱水、营养神经、抗血小板治疗。”
病床上,老人眼神浑浊,左半边身子像不属于自己,软塌塌地歪着。老伴在床边抹眼泪,看见这么多白大褂,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彼得罗维奇仔细检查了病人的神经体征,翻阅了ct片子——那片代表着坏死的阴影,在胶片上触目惊心。
“典型的基底节区梗死。”苏联专家下了判断,“急性期处理得当,现在进入恢复期。康复方案是什么?”
张茂春接话:“已经请康复科会诊,建议被动关节活动、体位摆放。另外,病人吞咽功能差,插了鼻饲管。”
这是标准流程,无可指责。
但彼得罗维奇没有点头。他看向计九方:“计,你们中医怎么处理这样的病人?”
全病房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道来自张茂春和他几个亲近的医生带着审视和隐约的不屑。
计九方上前一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握住了病人的右手腕。
手指搭在寸关尺三部,脉象沉细而涩,如轻刀刮竹。再看舌苔:舌质暗紫,苔白腻。问了几个问题:怕冷吗?出汗吗?大便如何?家属一一回答。
“老师,”计九方转向彼得罗维奇,声音平静,“从中医看,这是‘中风’后遗症,属于气虚血瘀、痰浊阻络。”
“具体呢?”
“病人年过六旬,本就气血渐衰。突发中风,风痰瘀血阻滞经络,导致半身不遂、言语不利。现在急性期已过,但瘀血未去,痰浊未化,气血不能濡养筋脉。”
他顿了顿,看着病人无神的眼睛:“西医的脱水、抗血小板治疗,解决了急性期的‘标’。但要恢复功能,必须治‘本’——活血化瘀,化痰通络,益气养血。”
张茂春忍不住开口:“说得轻巧。活血化瘀?用什么?丹参川芎?那和抗血小板药物会不会冲突?化痰通络?病人吞咽都困难,汤药怎么喂?”
问题尖锐,带着专业上的挑战。
计九方没有回避:“张老师问得好。所以我建议的,不是单纯用中药。”
他转向彼得罗维奇,语速加快,眼神亮起来:
“老师,我设想的是一个‘三联方案’。第一,针灸促醒。取穴百会、四神聪醒脑开窍,取患侧肩髃、曲池、合谷、足三里、三阴交疏通经络。每天一次,强刺激。”
“第二,现代康复训练。但不是被动的关节活动,而是基于‘神经可塑性’理论的主动训练。从健侧带动患侧,从近端到远端,利用镜像神经元原理,让大脑重建运动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