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合议,拟判监候,待朝廷定夺。
萧起元伏地叩首,涕泗横流,口称“谢恩”。
他被押下堂时,腿软得几乎无法行走。
勒克德浑被押上前。
通译官以满语宣读罪状:
入关以来,屠戮畿辅;南下征伐,血洗江南;抗拒王师,屡为边患。桩桩件件,皆有塘报、苦主、降人为证。
勒克德浑昂着头,满脸不屑。通译读完,他只用满语吼了一句。
通译迟疑片刻,译道:
“他说……要杀便杀,满洲巴图鲁不怕死。”
堂上诸官相视一眼,郑逢元提笔,在案卷上落下朱批:
“勒克德浑,虏廷宗室,凶狡成性。江南之役,屠戮甚众,罪不容诛。依大明律,谋反大逆者,凌迟处死。”
最后,洪承畴。
堂上一静。
郑逢元没有立刻念罪状。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这个曾经位极人臣、如今形销骨立的老者,沉默良久。
“洪承畴,”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刻骨的冷意,“本官念你的罪状之前,有一事想问。”
洪承畴跪伏于地,白发散落,看不清面容。
“你崇祯十五年官居何职?”
“……蓟辽总督,兼兵部尚书。”
“我大明蓟辽总督为差遣,本官论品,你当是几品?”
“……正二品。”
“年俸几何?”
“……臣……不记得了。”
“本官替你记得。”
郑逢元翻开另一卷宗。
“你本官正二品,岁俸银一百五十二两,禄米一百五十二斛。先帝念你镇守辽东、重任在肩,特赐你飞鱼服、尚方剑,许你节制诸镇,专征专杀,恩宠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伏地之人。
“你降清后,顺治元年授内秘书院大学士,顺治二年奉命招抚江南,位同宰相。你在大清的俸禄,是多少?”
洪承畴没有回答,额头的冷汗浸透了衣袍。
“一百五十两。”
郑逢元替他答了,声音里满是嘲讽。
“顺治初年,汉大学士正二品,岁俸银一百五十两,禄米一百五十斛。
再加上建奴特赐的田宅、银币与军功犒赏,你在大清的年入,也远超你在大明的俸禄——这荣华富贵,是你卖主求荣换来的。”
堂外骤然爆发出一阵骂声,“卖国贼”“贰臣”的斥责声不绝于耳。郑逢元抬手压了压,等那骂声平息,续道:
“松山被围五月有余,崇祯十五年二月十八,松山副将夏承德降清,城门洞开,你被俘后屈膝降清。
消息传至京师,先帝误以为你战死殉国,三月下旬辍朝三日,设坛欲亲祭你,拟赐祭十六坛,还为你撰写祭文。
你那篇祭文,本官读过,至今记得几句——”
他缓缓吟道:
“‘惟卿久劳于外,力竭而陷,非卿之过也。方资戡乱,遽闻殒身,朕心悲痛,辍朝致祭。呜呼!松山苍苍,辽海汤汤,魂兮归来,享朕之祭。’”
洪承畴伏地的身躯剧烈一震,肩膀不住颤抖,似是被这几句祭文戳中了痛处。
“先帝以为你死了,以为你是大明的忠臣,为你痛哭,为你辍朝,为你设坛祭奠。”
郑逢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字字如锤,砸在洪承畴心上。
“你在建奴的每一分恩宠,每一寸荣华,都是用先帝的信任与眼泪,用大明的江山社稷换来的。”
郑逢元没有再看他,提笔落判:
“洪承畴,背主降虏,为虎作伥,荼毒江南忠义。依大明律,谋叛者,凌迟处死。”
笔落,如刀。
洪承畴始终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