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不起眼的官船正溯江而上。
船舱四面皆设铁栏,窗牖紧闭,门外甲士肃立,刀出鞘,箭上弦,气氛森严。
舱内,洪承畴盘腿坐于薄席之上,双目低垂。
槛车之苦,他已受了一路。
槛车入南京城时,沿街百姓的唾骂与瓦砾,是他降清数年来从未领受过的“礼遇”。
有人向他投破瓦,有人指着他鼻子骂“卖国贼”,有白发老妇哭喊着“还我儿子”——
那老妇的儿子,据说是当年松山战死的明军士卒。
洪承畴始终没有抬头。
槛车驶出南京城时,换了这艘船。
看守说,这是“朝廷优待”——
但他从看守眼底读到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船行三日。
舱外时而传来船夫的号子,时而传来岸上隐约的喧哗。
洪承畴不知船到何处,也无人告知他。
他只是静坐,闭目,仿佛入定。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万历四十四年,自己二十四岁,进士及第,跨马游街,满城少年羡艳的目光。
想起崇祯初年,秦中烽烟四起,流寇横行,他奉诏剿贼,第一次在陕西提剑独立领军。
想起松山。
那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被围半年,城破被俘,他在盛京的崇政殿跪了下去。
那一跪,跪断了大明天子为他设的祭坛,跪断了史书上原本该有的“忠烈”二字,也跪断了自己后半生的脊梁。
洪承畴睁开眼睛。
舱内昏暗,只有一豆油灯。
灯火摇曳,映着他枯瘦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
他望着那点微光,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
笑自己。
笑自己十七年前没死在松山,如今终究还是要死在南方的冬天里。
同一日,长江北岸,和县至含山官道。
勒克德浑的槛车行在队伍正中。
与洪承畴的沉默不同,这位满洲贝勒一路都在挣扎、怒吼、咒骂。
押解的士卒最初还试图用布团堵他的嘴,后来发现此人精力无穷,越堵越骂,索性由他去。
反正满语能听懂的人不多,权当犬吠。
“你们这些南蛮子,只会使诈!有本事放开爷,真刀真枪再打一场!”
“李定国那个狗贼,趁夜偷袭,算什么好汉!”
“大清的铁骑早晚踏平江南,把你们这些南蛮子一个个——”
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土坷垃精准地砸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咆哮。
勒克德浑一愣,循声望去。
官道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收回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恨意。
“鞑子!”
老农用当地的土话骂道,“我儿子就是前年在江阴被你们杀的!”
勒克德浑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眼神。
这种眼神他见过——在辽东,在被掳为奴的汉人脸上;
在江南,在被屠城的百姓尸堆里。
他从未在意过。
此刻,被这眼神盯着,他竟一时语塞。
押解校尉没有驱赶老农,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勒克德浑被槛车拖曳着前行,忍不住回头。
那老农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摄政王多尔衮对他说的话:
“江南乃膏腴之地,人心未附。你去,要镇得住。”
他以为“镇得住”就是杀。
杀到汉人见了辫子就发抖,杀到南蛮子再也不敢提什么“反清复明”。
可他杀了三年,如今被押在槛车里,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农都敢朝他脸上扔泥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皖南,徽州府界。
萧起元的队伍低调得多。
没有槛车,没有重枷。
这位前浙江巡抚穿着寻常青布棉袍,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里,前后只有二十名兵丁押送。
若不是那骡车门窗紧闭、昼夜不停,过路商旅只会以为是哪家不得志的小官回乡。
他降了。
杭州城下,他跪在李定国马前,双手捧上印信册籍,膝行数步,口称“罪臣”。
李定国没有接印,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让随行军士收了册籍,吩咐“押下去,听候朝廷发落”。
押解路上,没有人虐待他,也没有人理他。
他倒是希望有人骂他几句,甚至打他一顿。
那样至少说明他还值得被恨。
但没有人。
押解的兵丁把他当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