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行李,沉默地运往南方。
最可怕的是这种沉默。
萧起元蜷在骡车角落,反复回想自己这三年的浙江巡抚生涯。
他守住了杭州吗?
没有。
他为清廷尽忠了吗?
没有。
他为百姓做过什么好事吗?
好像……也没有。
他只是个庸人。
既没有洪承畴那样的谋略,也没有勒克德浑那样的悍勇。
在任时,揣摩上意,敷衍公事;
敌军压境时,犹豫不决,最后开城乞降。
他在北京还有一妻两妾,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不知道摄政王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想到这里,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骡车辘辘南行,穿过皖南的秋山,越来越接近那座陌生的、属于胜利者的城池。
十一月十五,广州北郊,石门。
广州城北十五里,有一处地名称石门。
此处扼北江入穗要道,商旅往来,很是繁荣。
这一日,沿街店铺早早关门,百姓扶老携幼,聚于官道两侧,人头攒动。
因为朝廷今日受俘。
巳时三刻,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先导骑兵百骑,甲胄鲜明,手执“锦衣卫”“督捕”等衔牌。
其后便是三辆槛车。
第一辆槛车内,洪承畴白发披散,身着赭色罪衣,垂首而坐。
他苍老了太多,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几乎让人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位极人臣的洪督师。
“洪承畴!卖国贼!”
“还我大明督师!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
“松山十数万将士的英灵在天上看着你!”
烂菜叶、土坷垃、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槛车。
洪承畴一动不动,任凭秽物溅满衣襟,仍垂目不视。
第二辆槛车内,勒克德浑被五花大绑,口塞木枚,却仍怒目圆睁,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听不懂汉人骂他什么,但他看得懂那些仇恨的目光。
他试图昂起头颅,维持满洲贝勒最后的尊严。
一块石头飞来,正中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模糊了视线。
萧起元跟在槛车之后,徒步而行。
没有枷锁,但比戴着枷锁更难堪。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百姓的唾骂同样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浙江萧抚台吗?怎么,杭州城这么快就丢了?”
“呸!没骨头的软脚虾!”
萧起元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他忽然想:若是当年守城战死,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但他旋即苦笑——自己连战死的勇气都没有,还想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