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随勒克德浑冲锋。
年纪老迈,骑术不精,更重要的——他知道冲锋也是徒劳。
他只是静静坐在马上,看着明军层层包围圈越收越紧,看着八旗子弟成片倒下,看着南京城头的旗帜已彻底易帜。
“督师,快走!南面江边还有小船!”
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声音已带哭腔。
洪承畴没有动。
他望着火光冲天的南京城,望着遍地尸骸的战场,望着那个正被五花大绑押送过来的满洲贝勒,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疲惫。
“走?往哪里走?”
他轻声自语,“江南已失,江宁已陷,本督……无颜回京。”
他缓缓下马,整理早已污损的仙鹤补服,向北跪下,叩首三次。
然后站起身,束手而立,再不言语。
当一队龙骧军骑兵冲上土坡,清剿残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群丢盔弃甲的清军护卫着一个白发苍苍、官袍斑驳的老者。老者神情平静,既不反抗,也不求饶。
“洪承畴?”
为首的校尉认出了这张出现在无数次通缉画像上的脸。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十月十四,辰时。
天色已大亮。
南京城外战场正在清理,一队队俘虏被押送向明军大营。
城内的巷战也已结束,金声桓、王得仁正率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接管城防。
张煌言、卢鼎、李定国齐聚于南京城外的临时大营。
帐中,两名最重要的俘虏被押入。
勒克德浑浑身绑缚,仍挣扎不休,口中用满语咒骂不绝。
押送他的士卒索性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只余呜呜之声。
而洪承畴——
这位前明重臣、今清廷大学士、江南总督——
被押入帐中时,步履平稳,神情漠然。
他既不看两旁肃立的明军将领,也不看端坐正中的张煌言,只是垂目而立,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张煌言没有说话,静静打量着这位曾经的同僚,或者说,曾经的上司。
天启、崇祯年间,洪承畴总督三边、蓟辽,是明廷倚为干城的重臣;
松山战败,盛传殉国,崇祯帝设坛哭祭;
然而没过太久时间,却以清廷招抚南方总督的身份,成为南明最凶险的敌人。
帐中沉默良久。
“洪承畴。”
张煌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洪承畴微微一颤。
他抬起眼皮,与张煌言对视,旋即又垂下。
“罪臣洪承畴,听候发落。”
声音嘶哑、干涩,不带任何情绪。
卢鼎冷哼一声:
“罪臣?你降虏之时,可曾记得自己是明臣?”
洪承畴没有回答。
李定国冷眼旁观,开口道:
“松山战后,朝廷以为你殉国,先帝设坛祭奠,痛哭失声。你可知晓?”
洪承畴的身子明显震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负恩深重。”
只此四字,再无多言。
张煌言又道:
“你在江南数年,屠戮抗清义士,围剿朝廷官军,计谋百出。今日兵败被擒,有何话说?”
洪承畴抬起头,望向帐外,那里隐约可见南京城墙的轮廓。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岁月,看见了数十年前的自己——
进京赶考的福建书生,初入官场的意气风发,崇焕麾下的运筹帷幄,松山城破的绝望,盛京崇政殿的跪拜……
“张督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锯木。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老夫行年五十有余,位极人臣,死亦何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顿了顿,竟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若要老夫再降……那是休想。”
帐中一片沉默。
这话说得决绝,甚至有几分凛然。
然而在场诸将都是久经世事之人,皆听出了那“再降”二字的微妙——
他降过一次,那是求生,是负恩,是毕生洗不掉的污点。
如今被旧主的后辈所擒,若再摇尾乞怜,岂不是连最后一丝脸面都丢尽了?
与其说是不愿降,不如说是不能降,不敢降。
降了一世英名尽丧,降了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降了史笔如铁,不知会写出何等不堪的文字。
张煌言厌恶的看了洪承畴一眼,不再追问。
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