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接到了南京再次告急的求援信,以及探马关于李定国前出精锐在黄梅、广济一带活跃、甚至清剿了他几股游骑的报告。
他站在行辕地图前,眉头紧锁。
“王爷,洪承畴这次怕是真到绝境了。明军已在江宁城外筑垒,这是要长期围困,困死他。”
方光琛低声道。
“李定国前出部队战力如何?”
吴三桂问。
“甚是精锐,行动迅捷,战术刁钻。我军小股游骑不是对手。看其部署,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军轻易东进或威胁安庆了。”
胡国柱回答。
吴三桂沉默片刻。
明军东西两线的行动协调有力,西线防守反击,东线稳步挤压,水师锁江,后勤似乎也跟得上。
这绝不是仓促之举,而是经过了周密筹划。洪承畴坐困愁城,败局似乎已定。
“王爷,我们是否……”
方光琛试探道。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
“再等等。洪亨九还没到山穷水尽。南京城高粮足,勒克德浑的八旗兵还有一战之力。
明军虽围,但要强攻下南京,绝非易事,必有惨烈伤亡。让他们再拼一拼,耗一耗。”
他顿了顿,又道:
“给孙可望那边的回信到了吗?”
“尚未有实质性回复,但其使者态度似有松动,不再如以往倨傲。”
吴三桂点点头:
“继续接触。另外,让我们在江淮联络的那些人,最近动作可以大一点,不必再遮掩。让张煌言知道,他的后院,没那么稳当。”
他依然选择观望,但加大了外围的搅动力度,试图给明军制造更多的麻烦,延缓其攻势,也为自己未来的介入增添筹码。
江宁城外,明军雨花台大营。
卢鼎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不远处的南京城墙。
城头旗帜林立,守军身影憧憧,防备森严。
但他的京营将士,已经在雨花台、聚宝山、乃至更远处的江东门外围,构筑起了一道连绵的壕沟和营垒防线,将南京西、南两个方向围得水泄不通。
每日都有小股部队轮番至各门袭扰,或佯攻,或骂阵,或施放冷箭,搞得守军疲惫不堪。
“督师,围困已成。是否可以进行下一步,尝试掘地道或准备攻城器械?”
卢鼎向身旁的张煌言请示。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摇了摇头:
“不急。洪承畴和勒克德浑还没到极限。城内粮草应还能支撑。我军重炮尚未全部就位,攻城器械也需时间打造。更关键的是,要等。”
“等?”
“等城内生变,等吴三桂反应,等浙江佳音,也等……陛下进一步的旨意。”
张煌言目光深远。
“围城,不仅是军事,更是人心之战。我们要让南京城内每一个人,从兵卒到百姓,都清楚地感受到绝望慢慢降临的滋味。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战争进入了最磨人的相持与围困阶段。
明军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再急切地扑击,而是用绳索缓缓套紧猎物的脖颈。
南京成了一座巨大的孤岛,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斩断,只能依靠内部的储备苦苦支撑。
每一天,城墙内外都在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士气、耐力、后勤、还有那微妙的人心向背。
而在广州,朱由榔每日审阅着来自前线的战报,计算着钱粮的消耗,评估着吴三桂与孙可望的最新动向。
他知道,决定江南最终归属的,或许不是某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而是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围困之中,谁先失去耐心,谁先内部崩溃。
他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但最终摊牌的时机,仍需耐心等待那最精准的一刻。
秋意渐深,长江之畔的这场困兽之斗,正走向它不可避免的高潮。
南京城。
深秋的寒意已渗入石头城墙的每一道缝隙,更渗入了守军与百姓的心头。
围城已近一月,明军的壕沟营垒层层叠叠,如同铁箍般越收越紧。
江面杳无帆影,陆路断绝音讯。
城内存粮日蹙,柴薪尤缺,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恐慌与怨怼,如同地底的暗火,在严寒与饥饿的催化下,开始冒出呛人的浓烟。
两江总督府内,气氛已不是凝重,而是透着一种濒临崩溃前的死寂。
洪承畴须发尽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执拗。
勒克德浑也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狂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般的沉默与不时闪过的凶光。
“督师,今日又斩了十七名哄抢粮店、散布妖言的乱民。”
一名戈什哈低声禀报,声音干涩。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