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惊疑、观望,随着第一批复耕的流民在官府胥吏=带领下,真的领到了荒地的地契、几袋谷种和够吃到夏收的口粮;
随着县衙门口真的摆出了“育子登记”的桌案,几个胆大的产妇抱着孩子去试,竟真领到了一两碎银子,疑虑开始冰释。
广州城外二十里的陈村,荒了三四年的坡地重新被翻开。
从赣南逃难来的赵老三一家五口,正在分到的三十亩田里吃力地挥舞着官府借给的旧锄头。
土很硬,杂草根深,赵老三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
他直起腰,看着这片属于自己名字的田地,再看看旁边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冒出的炊烟——
妻子正在用领到的糙米熬粥。
他抹了把汗,对旁边同样在开荒的同乡低声道:
“这朝廷……好像不太一样。”
…
珠江三角洲一片新划的卫所屯田旁,几个轮值耕种的老兵一边歇气,一边瞅着远处官道上不时驰过的、载满硝石硫磺的大车。
“看见没?又是海那边拉回来的。听说朝廷现在用茶叶瓷器,跟红毛夷换这些玩意儿,还有大炮。”
“难怪秦老将军前日来巡营时说,咱们屯田是为国蓄力,让前头的兄弟能专心练枪炮……
啧,京营那些小子,如今可是抖起来了,天天听见他们那边放炮,震得地皮都颤。”
“少嚼舌根!赶紧把这垄地锄完,下晌还要回营操练阵型呢!秦老将军的眼线可无处不在……”
并非处处都是一团和气。
潮州府某县,几个被清丈罚没了部分田产的下台乡绅,聚在茶馆雅间里低声咒骂。
“……与民争利!蛊惑人心!生女也给田?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慎言!隔墙有耳!没见前月抗法的林家和朱家的下场?”
“哼,看他能得意几时!北朝大军……”
话没说完,窗外街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队巡城的卫所兵正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过茶馆。
雅间里立刻噤声,只剩茶盖轻碰杯沿的脆响。
朱由榔出宫巡视,但绝非前呼后拥、万民叩首的场面。
他通常只带十余便装锦衣卫和一二近臣,骑马或乘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城郊田垄、新设的流民安置点、甚至卫所屯田边缘默默观察。
他看见老农摩挲着新领的占城稻种,眼神里是将信将疑的期待;
看见安民署外排着长队、面色疲惫但眼中有了光的外乡人;
也看见田间地头,农妇们一边劳作,一边低声议论“生女赏银”时,那混合着惊喜、算计与一丝不安的复杂神情。
一次,在佛山附近视察新设的官营铁匠坊,他听到两个浑身煤灰的匠户在歇工时闲聊:
“……听说北边今年又加辽饷了,一亩地要摊派三四分银子。”
“还是咱们这儿好,今年不用交皇粮。就是这炉火太烤人……”
“知足吧!有饭吃,有活干,总比在北边当顺民,不知哪天就被拉去剃头当包衣强!”
朱由榔默默转身离开。
回城的马车上,他对随行的瞿式耜道:
“新政如药,猛则伤身,缓则无效。如今看,药力已开始发散。百姓所求,不过安饱。我们能给的,暂时也只有这些。”
瞿式耜望着窗外掠过的新绿田野,缓缓道: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免赋、授田、劝生,皆是猛火。
幸有海贸利入与清丈罚没之资作为釜底之薪,方能支撑。
更幸有秦老将军镇抚四方,卢鼎、李定国等厉兵秣马,内外相济,方不至沸腾溅溢。
如今火已点燃,接下来便是文火慢炖,待其入味了。”
朱由榔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锅“药”或者说这场“烹小鲜”,才刚刚开始。
成效已有,隐患犹存。
北方的强敌,内部的割据势力,新政执行中必然会出现的中饱私囊、阳奉阴违,乃至民间传统观念与新政的冲撞……
都是未知的变数。
但至少,在这个春天,南国的土地上,死气沉沉的坚冰确实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底下虽然贫瘠却依然渴望生长的泥土。
春深时节,南国大地呈现出一幅生机勃勃又井然有序的画卷:
广州城外京营大校场,燧发枪齐射声如爆豆,重炮轰鸣地动山摇,骑兵冲阵烟尘滚滚,卢鼎治军之严、练兵之精,日甚一日。
各省要地卫所,则是一番亦兵亦农的景象。
戍守操练之余,官兵们按班轮值,在划定的屯田区扶犁耕种。
许多卫所还吸纳了部分流民作为佃户或雇工,共同耕作,关系融洽。
田垄间,“忠贞侯”的巡查旗帜时而可见,带来威压,也带来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