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抄家?灭族?
每一个念头都让他不寒而栗。
“军门……我们……我们怎么办?”
一个亲卫虚弱地问道,眼中满是绝望。
管效忠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
昔日的荣耀、权势、家族的期望……一切都如这海上的泡沫,破碎无踪。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毛帅麾下辗转投清,也曾立志做一番事业,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如今,名是有了,只怕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呵呵……哈哈……”
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吓得两个亲卫一哆嗦。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盐渍流了下来。
他猛地抽出靴筒里防身用的短匕,在两名亲卫惊骇的目光中,抓住了自己脑后半截湿漉漉、沾满污垢的金钱鼠尾辫。
满清入关,强令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辫子,是臣服的象征,是身份的标识,也曾是他跻身新朝权贵的入场券。
现在,它只是催命符。
“噗嗤——”
利刃割断发根的闷响。
管效忠手起刀落,将那截象征着旗人身份、也维系着他最后一丝“体面”和“归路”的辫子,齐根割断!
乌黑、肮脏的辫子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中,像一条死去的毒蛇。
两名亲卫惊呆了,割辫等同于叛逆,是死罪!
管效忠却仿佛解脱了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短匕和辫子一起扔进海里,看着它们被海浪卷走。
“从今往后,没有管效忠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诡异冷静。
“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若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便是造化。你们……自寻生路去吧。”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荒滩深处,背影佝偻,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融入岸边的乱石与枯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战败的消息,尽管清廷竭力封锁,但如此巨大的军事和物资损失,纸终究包不住火。
尤其是江南官场,与沿海商贸、漕运水师千丝万缕,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言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南京,洪承畴的府邸书房。
烛光摇曳,映照着洪承畴那张愈发显得枯槁、布满深深皱纹的脸。
他手中捏着一份辗转得来的、语焉不详但内容惊心动魄的密报抄件,指节不断颤抖。
“……珠江口外海战……货船尽失……水师主力覆灭于闽海……管效忠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心头最敏感、最恐惧的地方。
“又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
洪承畴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湖广惨败的阴影尚未散去,海上又遭此重创。
伪明不仅能在陆上抵挡住大清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如今在海上,竟然也能聚起如此力量,设下如此圈套,将大清寄予厚望的交易和精锐水师一口吞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南明那个小朝廷,绝非苟延残喘!
那个年轻的永历皇帝朱由榔,绝非庸碌之辈!
朱成功、李定国、张名振……这些名字如今在他听来。
不再仅仅是需要剿灭的“流寇”、“海贼”,而是真正能威胁到大清统治的可怕对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洪承畴,叛明降清,位极人臣。
他赌上了身前身后名,将身家性命乃至家族未来,全都压在了大清这边,赌它能一统天下,开创万世基业。
唯有如此,他洪承畴的“弃暗投明”才能被历史粉饰为“顺应天命”。
他的委曲求全、替异族镇压故国才能被解释为“顾全大局”、“避免更大生灵涂炭”。
可如果……
如果大清并非天命所归呢?
如果它非但不能快速剿灭南明,反而在战场上连连受挫,显露出颓势呢?
那他洪承畴是什么?
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史笔如刀,将来会如何记载他?
千秋骂名,遗臭万年!
“不……不会的……”
洪承畴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怀疑!
绝不能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
怀疑就意味着精神世界的崩塌,意味着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权势、地位、财富,乃至自我说服活下去的理由——都将化为泡影。
“一时胜败,兵家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