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捻起一点槽中湿泥,搓了搓:“比金疮药慢。”
“慢,但稳。”她把小刀插回药箱,“金疮药猛,伤气;蒲公英根缓,养血。战场上活下来的,不是靠猛,是靠稳。”
他没应声,只把沾泥的手在膝头蹭了蹭,蹭出两道灰痕。
萧婉宁起身,拍净裙摆泥点,从药箱取出一方素绢帕子,递过去。
他接过,擦了擦手,帕子立刻染上泥灰。他没扔,叠好,塞进袖中。
阿香这时才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姐,李小姐让捎的,说今早刚蒸的豆沙包,趁热吃。”
萧婉宁没接,只道:“分给她们。”
阿香应声,转身把油纸包递给李淑瑶。李淑瑶没拆,只掂了掂分量,转手分给身后姑娘们。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萧婉宁看着她们低头咬包子,腮帮鼓起,嘴角沾着豆沙,忽然问:“李小姐,你父亲今早可去了礼部衙门?”
李淑瑶正咬第二口,闻言顿住,咽下嘴里的包子,才答:“去了。”
“说了什么?”
“说……”李淑瑶抬眼,“说女子学医,不如学管家。”
萧婉宁点头,像听了一句寻常话:“他昨儿砸的茶盏,修好了?”
“没修。”李淑瑶答,“碎片收着,摆在书房案头。”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药圃东角。那里立着一根半朽的榆木桩,桩顶钉着一块旧木板,板上刻着歪斜的“试药”二字,是三年前她初来太医院时亲手刻的。
她从药箱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掌心,是淡青色的细末。
霍云霆跟上来:“这是?”
“青黛粉。”她答,“治痄腮的。昨儿西山军营送来三个兵,脸肿得认不出娘,用的就是这个。”
她把药粉抹在木桩上,指尖按实,留下一个浅浅的青痕。
霍云霆看着那青痕:“他们好了?”
“好了。”她收回手,“今早随队回营,能跑能跳。”
他点头,没再问。
她从药箱取出银针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她拈起最短那根,约莫两寸长,针尖朝下,对着木桩上那道青痕,轻轻一刺。
针尖没入木纹,只留针尾一截,在风里微微颤。
她松手。
银针直挺挺立在木桩上,青痕围在针脚一圈,像一朵未绽的花。
阿香凑近看:“小姐,这针……怎么不倒?”
“木纹密。”她答,“针尖卡在年轮缝里,拔不出来,也倒不下。”
霍云霆伸手,想拔。
她抬手拦住:“别动。让它立着。”
他缩回手,目光从针尖移到她脸上:“你总留些东西立着。”
她没应,只把银针包合上,塞回药箱。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不是宫中报时的悠长钟鸣,是短促三响,一声紧似一声,像有人攥着锣槌,手抖得厉害。
阿香脸色一变:“是锦衣卫传讯锣!”
萧婉宁没回头,只问:“几响?”
“三响。”阿香答,“急召令。”
霍云霆已转身,大步往宫门方向走,月白直裰下摆翻飞,露出里面玄色箭袖。他走到篱笆边,忽又停步,解下腰间那枚乌木牌——不是绣春刀,是锦衣卫侍卫长的腰牌,正面刻“锦衣卫”三字,背面阴刻“霍云霆”三字,字口深峻,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腰牌放在篱笆上,正对着那三只陶碗。
萧婉宁走过去,拿起腰牌,拇指抚过背面名字,没说话,只把牌塞进药箱夹层,压在陆炳那封信底下。
霍云霆已走出十步远,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回头。
她没追,只转身,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到空白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将坠未坠。
阿香轻声问:“小姐,您写什么?”
她没答,笔尖落下,写的是:
“霍氏祠堂焚毁,纵火三处,灯油浸麻布。”
写完,她搁笔,从药箱取出一盒朱砂,挑出一点,点在“焚毁”二字上。朱砂鲜红,像刚凝的血。
李淑瑶这时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写有“蒲公英”的纸,纸角已被汗浸软:“萧姐姐,这课……还上吗?”
萧婉宁把朱砂盒盖上,推到一边:“上。”
“可霍大人他……”
“他办差。”她打断,“我们教药。”
李淑瑶没再问,只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萧婉宁从药箱取出二十个小纸包,每个包上用炭笔写着名字:春桃、夏荷、秋菊……全是贫家女的名字。她把纸包一一摆在篱笆上,排成一行,像二十个小兵列队。
“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