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一条缝,她往外看了一眼,没人接应,也没仪仗相迎。这不奇怪——李昀向来不喜欢张扬,尤其在这种事上。
她刚下了车,就见青石巷口站着一人。玄色窄袖圆领袍,腰间蟠龙玉佩垂着流苏,风一吹,纹丝不动。他没戴帽子,发髻束得极整,眉峰压着日光,看不清眼神,可那站姿,像边关城楼上插着的旗杆,倒了三十年也不肯弯。
“你出来了。”李昀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嗯。”白挽月应了一声,顺手把帷帽摘了,露出眉心那点朱砂痣,“宁相说暂缓联姻,族中另有安排。我猜他再不会提第二次。”
李昀没动,只微微点了下头。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不必细问。有些话,她说一半,他懂全。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街边小贩正收摊,油纸包着的芝麻饼还剩两张,炉火将熄未熄。路过时,白挽月忽然停下,从袖袋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劳驾,给我一张。”
小贩愣了下,忙接了钱,递饼过来。她咬了一口,酥皮掉在手背上,拍了拍,继续走。
“你不饿?”她侧头问他。
“不饿。”
“那你刚才为什么盯着那炉火看?”
李昀脚步微顿,没答。
其实他看见了——昨夜梦里又回来了。雪地,断剑,三十七具尸体横在沟壑里,没有一声哭嚎。他站在中间,右臂血流不止,天上月亮是红的。然后一只白狐从雾中走出来,叼着半片干粮放到他脚边。
那是十五岁的事。
可今早醒来,枕巾湿了一角。他知道,是她用了“月华露”。虽未见面,但她总在。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黑布蒙顶,轮轴裹了软布,走起来几乎无声。这是他的旧部改装过的护送车,专为避耳目所用。
上了车,车内铺了厚毯,角落放着个紫檀木匣,锁扣雕成云雷纹。
白挽月看了眼“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李昀说。
她坐到对面,伸手去碰。匣子一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文书,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颜色近肉,薄如蝉翼,拿在手里轻得像片落叶。
“这是……”
“北狄王庭失传的‘冰蚕丝’混编玄铁鳞,共织九层,刀砍不断,箭射不穿。”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寻常衣料,“内衬加了雪山驼羊毛,冬暖夏凉。肩背处做了活扣,方便活动。”
白挽月指尖抚过甲面,触感滑腻微凉,像摸到了冬夜的露水。
“你从哪儿弄来的?”
“抢的。”
她抬眼看他。
“去年冬天,北狄使者团进贡途中遇袭,东西落在我手上。我一直留着。”他顿了顿,“本想等你哪天想去边关看看,就给你防身用。”
她笑了“我还以为你是要送我一套新裙子。”
“裙子我也买了。”他从座位下抽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件藕荷色齐胸襦裙,绣工精细,花枝顺着腰线往上爬,“但这个,更急。”
车厢一时静下来。外头车轮滚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白挽月低头摆弄那件软甲,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待在醉云轩,就只能靠别人护着?”
“不是。”李昀答得很快。
“那是怕我被人暗算?还是觉得我本事不够?”
“都不是。”他看着她,目光沉实,“我是怕我自己来不及赶到。”
这话轻,却重。
她手指一顿。
“宁怀远不会再动手,至少短期内不会。”她说。
“可李琰还在盯着你。”他道,“南疆那边最近有动静,他书房里的毒物标本少了三匣。”
白挽月挑眉“你还派人查他书房?”
“每月初七,他必焚香沐浴,换衣入密室半个时辰。那会儿窗缝会飘出一股苦杏味。”李昀说得自然,“我让青锋记下了味道。”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这些当官的,活得比老鼠还精细。”
“我们只是不想死得太冤。”他嘴角也浮起一丝弧度,随即又敛住,“这件甲,你穿上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外裳,只着中衣,将软甲套进去。贴身一穿,竟毫无压迫感,反似第二层皮肤般服帖。抬手、转身、屈膝,无一处滞涩。
“合身。”李昀说。
“你怎么知道我尺寸?”
“去年元宵,你踩高跷扮仙子,摔进池子里那次。”他淡淡道,“我抱你回来,量过。”
她一怔,旋即瞪眼“你那时候就打这种主意?”
“那时候就想你能活着。”他直视她,“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