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沉默良久:“所以尉迟炽的事……”
“要查。”陈嚣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等书院第一届学生毕业,等河西有自己的法官、医生、工匠、商人,等我们不再依赖任何人——那时候,该清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他指向下方:“你看那些学生。他们中会出下一个墨衡,下一个灵枢师太,甚至下一个张浚。等他们成长起来,河西就真正站起来了。”
“那旧案的真相……”
“真相不会消失。”陈嚣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张浚,“这是《河西全书》编纂计划。我要汇集农、工、医、算、律、商等所有实用之学,刊印成书,流传后世。”
张浚翻开册子,目录震撼人心:第一卷《农政辑要》、第二卷《格物原理》、第三卷《河西医方》、第四卷《算学精要》、第五卷《律法通义》、第六卷《商道经纬》……
“编纂需要五年,刊印需要十年,推广需要二十年。”陈嚣说,“但值得。因为这本书流传一天,河西的精神就存在一天。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河西灭了,只要还有人读这本书,我们的路就没白走。”
张浚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看得比所有人都远。他在播种,在耕耘,在等待一片森林长成。
“那地斤泽的线索……”张浚还是不甘心。
“我派人去了。”陈嚣平静道,“三天前就去了。但我要告诉你——无论查出什么,现在都不会公开。因为河西,还没准备好。”
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紧急召集钟——三短一长,代表有突发情况。
一个书院执事气喘吁吁跑上来:“经略使!不好了!商学院那边……打起来了!”
商学院前的空地上,两拨学生正在对峙。
一拨是汉人学生,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姓赵,父亲是凉州富商。另一拨是羌人学生,以拓跋野为首。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那是一个青瓷笔洗,河西书院统一配发的文具,此刻已摔得粉碎。
“羌蛮子就是羌蛮子!连个笔洗都拿不稳!”赵姓少年冷笑,“赔钱!五十贯!”
拓跋野脸色铁青:“是你撞的我!”
“谁看见了?”赵姓少年环顾四周,他的同伴们纷纷附和:“就是拓跋野自己摔的!”
周围的羌人学生攥紧了拳头。
陈嚣和张浚赶到时,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陈嚣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拓跋野刚要开口,赵姓少年抢先道:“经略使!这些羌人学生弄坏了公物,还不肯赔偿!学生建议——将他们逐出书院!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蛮夷撒野的地方!”
这话太毒。几个羌人学生眼睛都红了。
陈嚣没理他,走到碎瓷片前蹲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问拓跋野:“你说他撞的你,撞在哪?”
“左肩。”拓跋野说。
陈嚣起身,走到赵姓少年面前:“把你的书包打开。”
少年一愣:“为……为什么?”
“打开。”
书包打开了。里面除了书本,还有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陈嚣解开布包——赫然是一个完好的青瓷笔洗,和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书院规定,每人只配发一个笔洗。”陈嚣拿起那个笔洗,“你这个是哪来的?”
少年脸色惨白。
“偷的?还是多领的?”陈嚣的声音冷了,“或者……是故意多领一个,用来栽赃?”
全场哗然。
陈嚣转身,面对所有学生:“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看不起羌人同学,觉得他们粗鲁、愚昧、不配在这里读书。”
他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但我要告诉你们——三年前,拓跋野的父亲死在部落械斗里时,他连汉字都不认识。现在,他能看懂《墨经》,能讲解蒸汽机原理。”
“三年前,商学院这些羌人学生,还在草原上放羊,不知道什么叫‘契约’。现在,他们能打算盘,能算账,能看懂商约。”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陈嚣提高声音,“它能让仇人的儿子坐在一个教室里读书,能让不同族裔的人成为同窗。今天你们为个笔洗吵架,但十年后,你们可能是同僚,是伙伴,是共同建设河西的脊梁!”
他指向赵姓少年:“你,赵文轩,去扫一个月茅厕,抄写《河西新律》十遍。再有下次,开除学籍。”
又看向拓跋野:“你,拓跋野,遇事不报师长,私下对峙,罚抄院规五遍。”
最后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书院增设‘调解堂’,学生纠纷,先由学生自己调解。调解不成,再报师长。我要你们学会——如何与不同的人相处。”
风波平息了。
但张浚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学生的眼神不对劲——不是愤怒,是阴沉。
他暗暗记下了那几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