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庆深吸一口气,暗道:这人一手功夫,不读诗书也称得一绝,换我练上半年未必有这身火候。他端起酒盏,朝小伙计一挑眉:“行,够手。满上。”
伙计熟练地斟了三盏,低声道:“几位爷先用着,若菜凉了,或缺了什么,您吩咐一声便是。”说罢取了手巾水板,一并放下,身子一转,去招呼别桌客人。
呼延庆酒刚举到唇边,忽听楼外街头人声鼎沸,马蹄如鼓,鞭响如雷,震得窗棂轻颤。
“哎——行人闪开!别冲了大人马头啦!”
“啪、啪!”鞭响连环,车轮滚地,“骨碌骨碌”的马车声中,隐有轿帘起伏之动。
呼延庆一愣,放下酒杯,探身出窗,街道一角果然人头攒动,只见前方有人高举“回避”金牌,后随八抬文华大轿,执幡列队,缓缓前行。轿外帘动如波,羽扇声“呼扇呼扇”不绝。
“干什么的?京里哪来这么大阵仗?”他侧头问。
孟强嘴里嚼着鸡腿,含糊答道:“管他呢,咱喝咱的酒,菜凉了才是罪。”
酒刚入喉,街上又起锣声“当、当、当”,呼喝更急,“闪开啦!威——武!”
又是一队人马压街而来。金甲武士前呼后拥,中央一人骑赤兔胭脂马,面如朝霞,眉目清朗,胸前五绺长髯随风飘荡,环佩叮当,佩刀长如偃月,寒光逼人,气势不凡。
呼延庆正惊讶间,街头传来一声铿锵高喝:
“包大人到——!”
他心头陡震,神情一凛。那年九岁,他为祖上烧纸,几遭毒手,是谁挥铡断邪?正是这位未曾谋面的包丞相。他自知恩未报,今见其来,怎能不凝神观望?
窗外前队已过,三口铜铡威凛地摆于车前,尚方宝剑高举光寒。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紧随其后,个个大叶方巾,跨马而行,开道如风。
中军八抬大轿缓缓而来,轿帘微掀,隐见其内之人,头戴金边獬貂冠,身着皂隶蟒袍,绣龙腾蟒绕,肩背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呼延庆眯眼细看,只见那人面黑如铁,黑中透亮,亮中带煞,两道浓眉如刷,两眼精光外射,骨相端正,口阔唇方,下颌微有髭须,如炉中真铁,一眼望之令人心生敬惧。
他虽年纪不大,却已有镇国栋梁之相,街上百姓无不俯首避让。
呼延庆轻轻点头,心中默念:“嗯……这就是包丞相么?果真一表威仪,不怒自威。他日若得机缘,必要亲见其面,当面道一声谢才好。”念及旧恩,他心中暗潮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包拯仪仗远去,街头渐归平静。楼上,焦玉一手抓着热丸子,一边催道:“你看什么呢?来来来,这个好吃,快尝尝,哎呀,这酒也该喝一口了,你一口没进肚呢。”孟强也凑趣道:“哥,你别老皱着眉头,菜快凉了!”
呼延庆勉强一笑,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酒还未入口,忽听街头又起骚动:“闲人闪开,卢小姐到了,都躲开呀——”
“呤呤呤……”马铃作响。
“哗哗哗……”马蹄交错。
呼延庆一听“卢小姐”三字,心头微动,酒杯尚未放稳,身子已歪向窗边。孟强、焦玉早已趴在窗棂旁,好奇观望。呼延庆亦靠了上来,三人望向街道。
街头行来十数骑丫鬟,清一色的矫健马匹,穿青佩红,前方开道。后方一骑,赫然是一位年方十七八的闺阁少女,骑姿挺拔,英气逼人。她头戴青色绢帕,绾双麻花髻,绢帕前缀一颗鲜红绒球,随马而动,跳跃生姿。身穿青缎短靠,腰束鸾带,中衣素净,足登鹿皮薄靴,靴尖亦饰红球,灿如晨露。整个人英姿飒爽,举止之间却不失千金之家的娇贵。
再看其容颜,柳眉杏眼,朱唇樱口,瓜子脸洁白如雪,肤若凝脂,眼神灵动有光,竟是那般美艳绝伦,仿佛春风乍拂,又如嫩葱新抽,娇柔中透着凌厉。
但见那少女怒容满面,声若清钟高喝:“快走!快走!前头的人让开!我去寻那秃驴拼命!”
身旁丫鬟连声相劝:“小姐,已经尽力,人实在挤不开……”
少女气不转寒,道:“叫他们闪开!误了辰光,我必叫那和尚偿命!”
呼延庆闻之微愕,暗自愁眉:“京畿繁华之地,竟有姑娘当街失仪,还骂和尚为秃驴,此事古怪。”
焦玉低笑,搓手道:“嘿嘿,好个奇闻,姑娘寻僧斗命,世间罕见。”
孟强一摆手,道:“哥,莫只管看热闹,咱问个明白。”
随即招声唤道:“伙计,上来!”
店中小厮忙匆匆上楼,陪笑为礼:“几位爷,是要添菜乎?”
孟强搁箸道:“不,是问你一桩事。”
小厮道:“爷请问。”
孟强道:“咱三人外乡初至,未谙京城情由。适才那姑娘,当街辱僧,究竟为何?京师风俗竟如是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