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
回到罗帐,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生,到二更才似有些倦意。迷朦中,一个清润的笑容悄然靠近。
是狄青。
她和他并肩依在鸳鸯枕上,他低声诉说衷情,她抬眼相对,四目之间全是情火。两人紧紧相挨,呼吸交融,像是千寻万等才得这一刻相逢。
帐中温软如春,情意似潮水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而正当梦境翻至最深处,外头更锣突然响起,把这段旖旎梦境生生击散。双阳公主惊坐起身,睫毛轻颤,胸口起伏,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轻轻长叹一声。
夜色已近四更,她合不上眼了,只得起身披衣,命下令起程回朝。
天刚微亮,巴三奈已带众将士来送。六架囚车、六员宋将一一押上队伍,其中焦廷贵一路破口大骂:“八宝番婆,淫贱小妖精,欺天朝将士!天杀的狗番婆,让她永世不得好死!”
狄青喝道:“匹夫!休得胡乱吼叫!”
众人也纷纷制止:“焦呆子,莫要惹事。”
焦廷贵嘴硬道:“横竖都是死,骂几句也解闷!”
双阳公主并未因他辱骂而变色,只当没听见,领着三百女兵当先起程。番兵随行数里,直送到十里外。
风吹旌旗猎猎响,公主坐在马上,回头望了番兵一眼,“卿家不必远送了,回去吧。”
巴三奈领命回关。
而双阳公主又在回首时,目光悄悄扫过囚车里的狄青,心中轻声道:狄青,你梦中抱我,我是否也出现在你的梦里?
她自己都不知道,脸在晨光里竟带起一点淡淡的红。
双阳公主起程之后,三百女兵簇拥前行,旌旗飘扬,如一条绵延不断的锦带。山风迎面扑来,尘砂飞扬,战马踏地作声。行至风火关时,关上早有守将得报,旗鼓震天,众将出迎。公主亦不下马,只扬鞭示意,略停片刻便越关而过。
未几又抵鸳鸯关,关将披甲而立,手持长枪,率兵跪迎。双阳公主马蹄不缓,目不旁顾,只道:“本处安守,无须多礼。”便领军疾驰而去。
一路不宿不歇,昼夜兼行,直至锦霞城外。锦霞城乃鄯善根脉重地,城郭巍峨,金碧生辉。城头风旗高展,阳光映照之下,耀若流霞。鄯善鄯善王闻得双阳公主凯旋之报,心中大喜,龙颜生光,急敕百官文武齐出郭迎接。
城内居民早知双阳公主得胜而归,家家户户俱燃香祝祷,门侧高悬灯烛,街巷辉煌如昼。老幼妇孺无不探头张望,或赞或叹,满城喧然一片。
双阳公主到得城外,将麾下鄯善兵交还脱伦兵部,令其自行点验解散,又对左右女兵道:“尔等随我入朝面圣。”众女兵齐应一声,随之整肃而立。
六架囚车亦押至城前。鄯善官员与文武诸臣围观,见狄青等六人尽缚车中,或怒或嘲,口中不绝辱语。有人厉声呵骂,有人冷笑指指,皆以为奇闻。火光与尘气之中,骂声如潮,乱成一片。
狄元帅闭目塞耳,不与理会,面色如石,毫不动容。四虎虽心中悲愤,也只紧咬牙关,不吭一声。唯焦廷贵本性鲁直,闻得鄯善人辱骂越发恼心,忍耐不得,破口回骂:“番狗畜生,乌龟野种!欺人太甚!”
鄯善兵亦怒,将囚车四围围得更紧。
狄元帅睁开双目,厉声喝道:“焦廷贵!我等六人,笼中之鸟,死在须臾,有何争辩?与他斗骂,徒惹耻笑!”
焦廷贵本欲再骂,见元帅动怒,只得闭口,心中却仍隐隐不甘。
六人困在囚车之中,颠簸随行。回望来时山川,皆似隔世。往日破敌如摧枯拉朽,龙骧虎步,如入无人之境;今日却困身木栏,尘土扑面,犹如蛟龙堕落沟涧,鹏鸟掩翼岩穴,英雄气概一时尽失。
风声穿过车隙,卷来天地荒凉,吹得铁链微响。狄青抬眼望向远处锦霞城巍峨的城墙,心中虽沉,却无半句悲声。
他心下自语:
“事到如今,生死由天。但我等身虽囚,骨气犹在。”
而公主远在队前,纵马而行。风吹动她的甲衣与肩饰,衣袂轻扬,却不时回首一望囚车所在方向,眼中若有若无,情意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