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山东民变,死了人,伤了人,烧了官仓。这是大事。”
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群臣:
“李卿所言,不无道理。是该派人去查。但不是只查某一个人和青州一州,而是要查整个山东道,此次旱情是如何应对的,赋税是如何征收的,朝廷的新政,在地方到底是如何推行的。”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群臣:
“钦差人选,朕亲自来定。散班之前,朕要看到你们的奏章——不是互相指责谁有罪,而是说说,眼下这局面,该如何处置,如何善后。退朝。”
“退——朝——”宦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百官躬身行礼,各怀心思,鱼贯退出大殿。
长孙韬走过李默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
“李相今日,好一番慷慨陈词。不过……山东那潭水,怕是比李相想象中,还要深上几分。”
李默目不斜视,同样低声道:
“水深水浅,总要有人去趟。长孙尚书,你说是不是?”
退朝之后,政事堂偏殿。
杜如晦、房玄龄、李默三人对坐,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仆役上了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紧紧掩上了门。
“今日这场面,是直奔着新政来的。”
杜如晦掩口低咳了几声,面色带着些许病态的潮红,
“长孙韬这是想一鼓作气,把民变的罪名死死扣在‘技术共享’头上。若让他得逞,新政在朝野间便会声望扫地,推行下去,难如登天。”
房玄龄眉头深锁,缓缓点头:
“更棘手的是,陛下虽未当场表态,心中岂能无疑?山东终究是出了乱子,死了人,这是铁打的事实。无论根源何在,新政在地方推行遇阻、甚至引发动荡,这是陛下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李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良久,他停下手指,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二位相爷,我需亲往山东一趟。”
“什么?”
杜如晦闻言,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你是当朝宰相,总理新政,岂能轻易离京?何况山东如今局势未明,凶险异常!”
“正因我是宰相,新政主理,才更应亲往。”
李默神色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石磊是我举荐派遣,商社是我授意扶持,新政是我一力推行。如今山东生变,我若安居长安,任由下面的人在前方顶罪扛雷,此非为相之道,更非为人之道。”
“可朝中局势瞬息万变,长孙韬一派必定趁机……”
“朝中有长孙韬,有他的党羽,他们会借此机会大肆攻讦,我若私自离京,他们更会活跃。”
李默接过话头,语气冷静,
“所以,我要向陛下请一道明旨——以钦差大臣身份,赴山东查案、赈灾、并继续督导新政推行。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朝廷推行新政、造福万民的决心,绝不会因一时一地之挫折而有丝毫动摇!”
房玄龄抚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仍有忧虑:
“此法……或可一试。但陛下会准允吗?毕竟,宰相出京,非同小可。”
“陛下会准的。”
李默眼中锐光一闪,
“因为陛下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清楚,山东之乱,其症结不在新政本身,而在执行新政之人,甚至可能在故意破坏新政之人。”
他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即刻前往两仪殿面圣。二位相爷,我离京期间,朝中日常政务、中书门下诸多事宜,便暂且拜托了。”
一个时辰后,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堆叠如山的奏章,见内侍引李默入内,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朕料到你要来。”
“陛下圣明烛照。”
李默躬身行礼,
“臣请旨,亲赴山东,彻查民变根源,安抚受灾百姓,并督导新政继续推行,以安民心,以正国策。”
李世民终于放下朱笔,抬眼看他:
“你不惧?山东如今已成是非之地,火药桶一般,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
“臣惧。”
李默坦然承认,
“但臣更惧新政因此夭折。陛下,技术共享推行一年有余,长安米价稳中有降,市面布帛充盈,去岁国库岁入因此增长五十五万贯。此乃万千百姓切身可感之惠,亦是户部账簿上实实在在的数字。山东之乱,乃人祸借天灾而行,绝非新政本身之过。若因噎废食,则天下革新之举,皆可休矣。”
“这些,朕知道。”
李世民起身,缓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