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转过身,教鞭在地图上夫子庙的位置轻轻一叩:“顾文渊……又是他。”
“是。此人背景清白,但交际圈过于广泛。与金陵大学六位教授有往来,与画家林墨、琴师钱穆之等文化界人士交好,现在又频繁采购仁孝纸坊的纸张。”佐藤翻开另一页记录,“另据特高课外勤报告,码头工人赵大年组织的识字班,使用的毛边纸也与仁孝纸坊的产品特征相符。”
影佐走到长桌前,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那些标记点之间的关系。仁孝纸坊——文渊阁书店——码头识字班。三点之间,隐约连成了一条线。
“太干净了。”他放下放大镜,声音低沉,“一个书店老板,一个纸坊老人,一个码头工人,各自做着看似合法合规的事。但三件事串在一起,就透着蹊跷。”
“大佐的意思是……”
“有人在用最寻常的方式,做不寻常的事。”影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就像下棋,表面看每一步都中规中矩,但几十步之后,你会发现整盘棋的走势已经变了。”
他想起在申城查阅的那些关于“辰砂”的记录。那个对手最可怕之处,就是从不用险招、奇招,只用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手段,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等你发现时,已经身在网中。
“加强对这三处的监视。”影佐转身下令,“但不要打草惊蛇。仁孝纸坊的补贴照发,但要查清每一张纸的最终去向;文渊阁书店的顾客,特别是那些反复购书、购纸的,建立详细档案;码头识字班……让藤田继续他的‘引导试点’,但所有教学内容必须经我们审核。”
“藤田少佐那份报告……”
“压下来。”影佐淡淡道,“他的《民间文化韧性观察实录》写得不错,但结论太过理想化。战争的本质是控制,不是理解。让他继续观察,但不要给他实权。”
佐藤领命退下。影佐独自站在满室档案之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金陵城在纸上展开,街道、河流、城墙、城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但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人心、思想、记忆——是地图上画不出来的。
那些东西像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像风,看似无形,却能摧城。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筑起堤坝,拦住水流;是竖起高墙,挡住风势。
哪怕这堤坝再高,终有水满之日;这高墙再厚,终有风穿之时。
但至少,在他任内,不能让这水漫过堤,不能让这风吹倒墙。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
影佐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墙角一盏小灯,让房间维持在能勉强视物的昏暗状态。他在黑暗中静立片刻,忽然想起故乡京都的冬夜,也是这般清冷,这般寂静。
但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密探,没有满墙的档案和地图。
只有安静的雪,和雪下等待春天的土地。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走到档案架前,抽出一份标着“辰砂(代号)——行为模式分析”的厚厚卷宗,在昏黄的灯光下再次翻阅起来。
这一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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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庙文渊阁书店二楼,密室的门紧闭。
顾文渊将从仁孝纸坊带回的那刀仿古笺放在桌上,又将赵守义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陈朔抚摸着温润的纸面,良久不语。
“赵老板是个明白人。”他最终说,“这纸不能白收。你下次去,带两盒上好的墨锭,就说……是一个爱纸之人回赠的心意。”
“明白。”顾文渊点头,“还有,周明远让我转告,徐伯钧老先生病情加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他希望徐老还在时,能把‘传统技艺保护会’的架子搭起来。名单已经拟好,顾颉刚先生答应出任会长,马寅初、钱穆之两位先生任副会长。”
陈朔展开名单细看。十二位理事中,有六位是他们和联统党能影响的人,三位是中间派,三位是影佐塞进来的亲日人士。比例勉强可控。
“影佐那边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公开反对。”顾文渊说,“但他通过文化振兴委员会提出,保护会的一切活动必须提前报备,所有开支要有明细账目,所有会议要有记录备案。”
“意料之中。”陈朔将名单收起,“告诉周明远,这些条件都可以接受。我们真正要做的事,不在会议桌上,不在账本里。”
他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挂着一幅金陵简图,上面用炭笔做了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码头识字班那边,老赵‘病’了吗?”
“病了。”顾文渊说,“昨天开始咳嗽发热,识字班已经停了。工人们很失落,但都理解。有几个识了些字的工友,私下里还在互相教。”
“好。”陈朔点头,“让他们私下教,但不要聚众。现在这个时节,分散比集中安全。”
他顿了顿,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