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杰仔细品味，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暗示或异常，但沈文渊的神色坦荡自然，语气恳切，完全是一个关心学生前途、又对王家局势有着清醒认知的长者模样。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王明杰不禁生出这样的念头。
或许自己的不安仅仅来源于对“神灵”存在的本能敬畏和对未知的恐惧……
文师沈文渊，也还是那个学识渊博、品性高洁、值得信赖的老师。
“先生教训的是。”王明杰按下翻腾的思绪，恭敬应道，“京城局势复杂，学生确实该先站稳脚跟，夯实根基。至于其他，也确实不该多思多想！”
沈文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王明杰，顺势问道：“明杰，你在翰林院这些时日，感觉如何？修史校勘虽是清贵，却也需耐得住寂寞。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王明杰心中微动，文师这是在关心他，还是……在打探某些动向？
他斟酌着答道：“修史之事，需细心考证，耐心梳理，学生不敢懈怠。至于难处……”他顿了顿，最后才说道，“翰林院中，同僚们多是饱学之士，为人也十分良善。暂时还未遇到。”
他刻意将说辞说得略显含糊、语气也略显犹豫，目光却留意着沈文渊的细微反应。
若沈文渊真是带着某种目的进京，或是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或许会对此有所反应。
然而，沈文渊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并无太大变化，略微沉吟后道：“当你自身足够强，或者你身后之人足够强时，你所遇所见皆是良善。这是人性，亘古不变！不过，明杰，你如今还是需谨言慎行，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若真有涉及原则或王家清誉的言论，自有你叔爹和朝廷法度处置，不必你一个翰林编修去冲锋陷阵。”
这话说得依旧中规中矩，既点明了可能的舆论焦点，又给出了稳妥的建议，完全符合他“局外旁观者”兼“师长”的身份。
王明杰再次感到那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试探性地抛出话题，沈文渊却总能以一种最自然、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接住并化解，让他抓不到任何话头。
“先生说的是。”王明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借机整理思绪。
看来，今晚是试探不出更多了。
文师沈文渊要么是真的不知内情，要么就是隐藏得太好。
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必要了。
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倦色和歉意：“听先生一席话，学生心中豁亮许多。只是今日叨扰先生许久，眼见天色已晚，学生也该告辞了，免得影响先生休息。”
沈文渊也不挽留，起身道：“无妨，你我师生，不必如此客套。你在京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只是……”
他走到门口，转身看着王明杰，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明杰，记住我的话，翰林院是你积蓄力量的地方。多看，多听，多想，但非到必要，不必多说，更不必贸然行动。你叔爹将你放在那里，自有深意。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明了。”
这最后的叮嘱，似乎又暗含深意。
王明杰心中凛然，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沈文渊将他送至客栈房门外，看着他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方才轻轻关上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房间内，沈文渊脸上那温和从容的表情缓缓褪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明杰啊，你现在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回忆起王明杰刚才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步步试探的问话，尤其是提及王明瑞对王沐风的“关心”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沉警惕，绝不仅仅是出于对“神灵”的敬畏或对家族靠山的复杂心态。
“王家这潭水……”沈文渊轻轻摇头，走到窗边，望向镇国大亲王府那在夜色中只能看见轮廓的巍峨府邸，“怕是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更深，都要更浑。至诚兄，你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
夜色浓重，将悦来客栈和远处的亲王府一同吞没。
沈文渊知道，自己这次入京，恐怕已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暗流之中。
而他那位看似平静的学生王明杰，或许正是这暗流中，一个至关重要却又无比脆弱的枢纽。
与此同时…
镇国大亲王府，青云阁。
此处并非王府正殿，而是王至诚日常静修之所。
阁外并无奢华装饰，只有几丛翠竹，数块奇石，一方清浅池塘，意境清幽。
阁内陈设简朴，一个蒲团，一幅未署名、笔意却苍茫如天地初开的山水挂轴，仅此而已。
王至诚趺坐于蒲团之上，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