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湖面上的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晃动的波纹。
海因里希慢慢地、仔细地抽完了那支雪茄,将烟蒂在精致的黄铜烟灰缸里按熄。他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沙发的柔软皮革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重新落在楚靖远脸上,审视的意味依旧浓厚,但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与怀疑。
“楚先生,你描绘的蓝图很有吸引力,你准备的……也很充分。”他的德语口音在英语中若隐若现,“但施密特家族的合作,从来不只是基于纸面上的美好和充足的资金准备。我们更看重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和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远见,和诚信。”楚靖远接上了他的话。
“不错。”海因里希点头,“你的远见,在这份计划书和你刚才的谈话中,我已经看到了轮廓。但诚信……需要时间,也需要事件的检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宁静的莱芒湖和远处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
“我可以同意,启动一个为期六个月的‘预合作’阶段。”海因里希背对着楚靖远,声音传来,“双方各自抽调一支精干的、签有最严格保密协议的先遣团队,围绕碳化硅晶锭的特定加工工艺优化,开展一个具体的、边界清晰的小型联合研发项目。预算各承担一半,知识产权按实际贡献预先约定比例。六个月后,根据项目成果、团队磨合情况,以及……这期间可能发生的、任何影响合作基础的外部事件,我们再决定,是否将合作升级到框架协议所描绘的规模。”
这是一个典型的德国式回答:谨慎、务实、留有余地,但又确实向前迈出了关键一步。用一个小型项目作为“试验田”和“信任培养皿”。
楚靖远也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急切,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很合理的提议,施密特先生。我接受。预合作项目,就从‘高功率碳化硅模块用铜基复合散热衬底的超精密平面加工与镀层技术’开始,如何?这正好处在材料与工艺的结合部,也是我们双方目前都遇到瓶颈的领域。”
海因里希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带着些许惊讶的欣赏。对方不仅接受了试探,还精准地提出了一个极具挑战性、也确实对双方都有价值的切入点。这再次印证了,这个年轻人绝非纸上谈兵之辈,他对技术细节的把握,远超寻常商人。
“可以。”海因里希走回茶几旁,伸出了手,“那么,预祝我们这六个月的‘试验’,能打磨出合格的‘齿轮’。”
楚靖远伸手与他相握。两人的手都很稳,力道适中。
“我相信,黑森林的齿轮,一旦咬合,就能驱动最精密的机器。”楚靖远微笑道。
会谈结束,没有盛大的签约仪式,没有香槟庆祝。两人在俱乐部门口礼貌道别,各自乘车离开,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
但楚靖远知道,一颗种子已经埋下。这颗种子关联着未来高端制造业的命脉,也关联着一条通往欧洲技术腹地的隐秘通道。与施密特家族的合作,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互补,更是在全球技术博弈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具有战略意义的棋子。
车子驶离莱芒湖畔,楚靖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凤舞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
“越州线有新进展。劫货者可能与东欧一个已解散的‘退伍军人互助会’有关,该组织曾为某些中东客户提供过‘安保服务’。正在追查资金链。”
东欧……退伍军人……中东客户。
楚靖远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异国风景。日内瓦的湖光山色宁静如画,但世界的另一些角落,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海因里希·施密特看重远见和诚信,而楚靖远需要向他证明的,或许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远见,还有应对这个世界复杂暗面的能力与决心。那批失踪的“催化剂”和背后的阴影,或许,将成为这块“试验田”外,第一场不期而至的风雨考验。
他回复秦凤舞:“继续深挖。重点查那个‘互助会’解散后的核心成员去向,以及他们最近半年的活动轨迹。尤其注意是否有进入亚洲,特别是东南亚或中国沿海的记录。”
信息发送出去,他重新看向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远处闪烁着冷光,如同某种沉默的见证。
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无论是精密的工业齿轮,还是隐藏在暗处的、带着血腥气的危险齿轮。他必须确保,自己手中的力量,能够驾驭这日益复杂的传动系统。
而那位远在柏林的精密之王,此刻或许也在思考,这位来自东方的合作者,除了诱人的技术蓝图和充足的资金,是否还拥有足以抵御暴风雨的、真正的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