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靖远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独自一人,没有助理,也没有技术团队。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放松,但眼神清澈专注。海因里希·施密特则准时出现,同样孤身赴会,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如刀。
简单的寒暄(甚至称不上寒暄,只是礼节性的问候)后,侍者送上咖啡和矿泉水,随即安静退去,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施密特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楚靖远率先开口,用的是流利的英语,口音纯正,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强势,“我相信您的时间宝贵,所以我们直接开始。”
海因里希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他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雪茄,青烟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观察屏障。
楚靖远没有去看那份摊开在茶几上的计划书草案。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海因里希的蓝眼睛。
“施密特家族以精密制造立身,是工业金字塔尖的明珠。但您比我更清楚,明珠的光芒,依赖的是下方稳固而先进的基座——材料、工艺、控制算法。现在,这个基座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他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碳化硅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氮化镓、氧化镓、新一代超合金、生物兼容金属……材料科学的突破,将重新定义制造的边界。而每一次定义的改变,都意味着旧王座的松动和新王者的崛起。”
海因里希吸了一口雪茄,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德国,或者说欧洲,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制造工艺和工程师文化,但在引领下一轮材料革命的基础研发投入和……应用场景的广度与迭代速度上,正在被超越。”楚靖远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并非能力问题,而是生态问题。单一的市场规模、相对保守的投资文化、以及……某些非商业力量的过度干预,限制了想象力和试错空间。”
“所以,你认为你的国家,或者你的公司,能提供这些?”海因里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日耳曼式的审慎。
“不是提供,是共建。”楚靖远纠正道,“我们有自己的基础材料研发优势,特别是在某些受到外部压力、反而激发出内部突破动力的领域。我们有全球最大、最多元、迭代最快的应用市场,可以最快地将实验室的发现,转化为成熟的产品和工艺。而施密特家族,拥有将最优秀的材料,加工成这个世界最精密、最可靠零部件的‘手’和‘大脑’。”
他指了指计划书:“这份草案的核心,不是技术买卖,也不是工厂合资。它旨在构建一个跨地域的‘研发-中试-应用’闭环。我们在东方设立基础材料与原型研发中心,利用我们的科研资源和市场反馈;施密特在德国或欧洲其他合适地点,设立工艺转化与高端制造中心,利用你们无与伦比的工程化能力和质量控制体系;最终的产品和市场,是全球化的。所有产生的知识产权,共同持有,按贡献分配收益。”
“听起来很美好,”海因里希弹了弹雪茄灰,“但如何确保‘共同持有’不是一句空话?如何管理两个文化、法律、思维模式迥异的团队?更重要的是,你提到的‘外部压力’,如果它施加到这个联合体上,我们如何应对?施密特家族在欧洲有深厚的根基,但并非无所顾忌。”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信任、管理、以及地缘政治的风险。
楚靖远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比名片盒略大的钛合金密封盒,放在茶几上,推向海因里希。
“这里面,是一份经过两国权威公证机构背对背认证、适用瑞士法律的‘知识产权共有与风险隔离附加协议’草案,以及一份由第三方国际信托机构出具的、总额为五亿欧元的‘技术合作风险担保基金’设立意向书。”楚靖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协议详细规定了联合研发成果的知识产权分割、使用、授权及纠纷解决机制,最大程度保障双方利益。担保基金,用于应对因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单边制裁、技术封锁)导致合作项目中断时,对施密特家族已有投入的补偿。”
海因里希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只是看着它。钛合金的表面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五亿欧元的风险担保,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态度,一种将自身利益与合作伙伴深度捆绑、共担风险的决心。
“至于管理和文化,”楚靖远继续道,“我建议采用‘双核驱动、独立运营、定期耦合’的模式。双方各自组建核心团队,拥有高度自主权,定期进行技术同步和项目评审。关键的决策节点,由我们两人,或者指定的最高代表,直接沟通决定。效率或许不如单一公司,但能最大程度保留各自的优势和文化,避免水土不服。事实上,”他顿了顿,“我认为,这种差异本身,就是创新的源泉。不同的视角碰撞,才能看到单一文化下忽略的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