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时间很值钱,他的安全很重要。
让他来挤这种充满汗臭味、连腿都伸不直的硬座车厢?
以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就是咯。”
林宇笑了笑,把目光从刘光祖脸上移开。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的一切。
过道里,一个大婶正费劲地把一个蛇皮袋往座位底下塞,脸憋得通红。
斜对面,两个民工模样的大哥正在剥花生,花生皮落了一地。
还有个年轻妈妈,解开衣扣给怀里的孩子喂奶,丝毫不避讳周围的目光,因为实在没地方可躲。
吵闹。
拥挤。
混乱。
甚至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
“其实你一开始上车,种种嫌弃,种种不适应,种种想马上逃离的反应,我都看在眼里。”
林宇的声音很平静。
刘光祖脸上一红,刚要解释。
林宇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不介意。”
“真的。”
“我们的经济在发展,日子在变好。”
“人嘛,总是往高处走的。”
“谁不想坐得舒服点?谁不想吹着空调,喝着茶,干干净净地到达目的地?”
“追逐更好的生活,这是人性,无可厚非。”
说到这儿,林宇顿了顿。
他拿起桌上的半个苹果,切口已经氧化发黄。
他也不嫌弃,拿起来咔嚓又咬了一口。
“但是,老刘。”
“你看看这一车厢的人。”
林宇用拿着苹果的手,指了指周围。
“对于这节车厢里的许多人而言,这种又慢、又挤、又臭的绿皮车。”
“他们没得选。”
刘光祖顺着林宇的手指看去。
那个塞蛇皮袋的大婶,那个喂奶的母亲,那些在过道里站着睡觉的民工。
他们的脸上有着同一种神色。
疲惫。
那种深入骨髓的,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
在这疲惫底下,是一股为了省几十块钱车票钱的执拗。
刘光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但有点酸。
就在这时。
隔着过道,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中年汉子,突然把手里的二锅头瓶子往桌上一墩。
“小伙子说得很对!”
汉子穿着一件起球的灰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膛黑红,满手老茧。
他显然是听了一会儿了,借着酒劲,嗓门不小。
“要是有的选,谁他娘的愿意遭这个罪?”
“这一路十几个小时,腿都坐肿了,连个撒尿的地方都没有。”
“厕所里全是人,想拉屎都得憋着!”
汉子抹了一把嘴,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股子倔劲。
“俺们也不想这个样子!”
“可俺们得省钱啊!”
“这一张票,哪怕便宜个五十块,那也是俺家娃半个月的伙食费!”
“俺们是穷,但俺们这钱,也是拿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默默地把脚往回缩了缩。
刘光祖拿着啤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场面话,那些解释,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甚至,有点无耻。
他看着那个汉子,又看了看林宇。
心里的那些算计,那些对于林宇意图的揣测,被压到了最底下的角落。
他的脸色不断变换。
这位小林司长,到底想干什么?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先给他这个老总一个下马威,敲打一番。
然后提出条件,或是要权,或是要利,或是要安插人手。
这一套流程,刘光傅熟。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好了怎么讨价还价,怎么割肉喂狼。
可是现在......这位,居然在这儿跟他谈情怀?谈民生?甚至拉着一个路人甲,在这儿搞起了忆苦思甜?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刘光祖心里有点发毛。
不怕领导发脾气,就怕领导跟你讲故事。
这故事讲得越深情,后面的刀子可能捅得越深。
林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拎着啤酒瓶,身子一转,直接越过过道,凑到了那个汉子跟前。
“大叔,听口音,南河那边的?”
林宇脸上那股子冷峻劲儿全没了,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举着那个绿酒瓶。
“哟!小伙子耳朵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