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允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褪色的雕塑。福安战战兢兢地添了第三次茶,茶水温了又凉,凉了又换,但国君的手始终没有碰过杯沿。
公孙衍挥手让内侍退下,亲自掩上殿门。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吱呀”的叹息声,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
“陛下,”老臣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条约签了,但事情……还没完。”
姬允缓缓抬起眼:“太傅指的是什么?”
“华夏要的结果,是橡胶利益集团被清除。”公孙衍走到烛台边,点燃一根新烛,火苗跳跃着照亮他皱纹深刻的侧脸,“崔琰、钱益必须死,他们的党羽也必须连根拔起。否则,林凡不会放心把南部的橡胶园交给一个不干净的朝廷。”
“朕知道。”姬允的声音很轻,“可要动他们,牵涉太广。崔家在朝中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六部。钱益掌控着半个黎国的商路,与各地豪强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动一片。”
公孙衍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寒星:“所以,需要一场大清洗,一场让华夏满意、也让黎国重获新生的清洗。”
姬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许久,他问:“太傅有方案了?”
“有。”公孙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展开,“这是三年来,御史台暗中搜集的崔琰、钱益及其党羽的罪证——贪墨军饷、走私违禁、私通敌国、刺杀大臣、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桩桩件件,足够他们死十次。”
姬允接过帛书,借着烛光一页页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白,到最后几乎毫无血色。
“这些……朕竟不知情?”
“陛下日理万机,有些事,下面的人不敢报,有些人……不愿让陛下知道。”公孙衍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崔琰等人早已架空了君权。
帛书最后一页,记录着三年前安陵君遇刺案的真相。刺客虽然当场自尽,但顺藤摸瓜查到的金流,最终指向了崔家的一处秘密钱庄。
“好,好得很。”姬允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朕的臣子,在朕的眼皮底下,要杀朕的宰辅。朕这个国君,当得真是……威风。”
他合上帛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旨。”姬允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召集禁军统领魏沧澜,都城卫戍司马张骏,御史中丞李攸。一个时辰后,御书房议事。”
“是。”
“还有,”姬允顿了顿,“请长公主过来。”
公孙衍微微一怔:“灵溪公主?”
“她是朕的妹妹,也是黎国未来的希望。”姬允望向窗外,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有些事,她该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五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姬允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魏沧澜和张骏两位武将,右手边是公孙衍和李攸两位文臣。而坐在他正对面的,是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子——黎国长公主姬灵溪。
“都到齐了。”姬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华夏的条件,朕签了。但条约要生效,我们得先完成一件事——清除朝中毒瘤。”
他将那卷帛书推至桌案中央。
魏沧澜率先拿起翻阅。这位老将戎马半生,性情刚烈,看着看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混账!军饷他们也敢贪!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群蛀虫却在都城花天酒地!”
张骏年轻些,但行事稳重。他仔细看完,沉声道:“陛下,罪证确凿。但崔、钱二党在都城势力盘根错节,若要一举清除,需周密布置,以防狗急跳墙。”
御史中丞李攸是清流领袖,一向与崔琰不和。此刻他面色凝重:“陛下,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以商议赔款事宜为名,召崔琰、钱益及核心党羽入宫,就地控制;第二,同时发兵查封其府邸,控制家眷,搜罗罪证;第三,公布罪状,明正典刑。”
“时间呢?”姬允问。
“宜快不宜迟。”魏沧澜握拳,“今夜就动手!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姬允看向女儿:“灵溪,你觉得呢?”
姬灵溪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抬起眼眸。她的眼睛像极了母亲,清澈而沉静,但眼底深处有着超越年龄的锐利。
“灵溪认为,李大人所言极是。但有一事需注意——”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崔、钱二党覆灭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产业,需立即有人接手。否则都城经济可能动荡,民间也会不安。”
几位大臣纷纷侧目。他们知道这位长公主聪慧,却没想到她对政事有如此洞察。
“公主思虑周全。”公孙衍颔首,“老臣建议,抄没的家产一律充公,填补赔款窟窿。空出的官职,可由陛下遴选清廉干才补缺。至于产业……或可暂时由朝廷接管,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发卖或招商。”
姬允点头,目光扫过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