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殿窗,在九州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殿内四角巨大的鎏金蟠龙香炉吞吐着沉水香的袅袅青烟,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与寒意。
往日庄严肃穆、用于举行最重大朝会或接待他国元首的九州殿,今日殿门紧闭,禁军精锐层层把守在外,连只飞鸟都难以靠近。殿内没有往常百官朝贺的盛景,只有寥寥数人,分坐于主位之下。
胥国国君宇文渊高居主位。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双眉如刀,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众人。他并未穿戴最隆重的冠冕朝服,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但久居上位的威仪,仍让殿内气氛不由自主地以他为中心凝滞。
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四位代表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
左首第一位,是息国太傅晏婴。这位以睿智、节俭闻名于诸侯的老臣,今日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
左首第二位,是黎国上大夫崔琰。与晏婴的简朴形成鲜明对比,崔琰一身绛紫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细长的眼睛里不时闪过精明的算计。
右首第一位,是戎狄大汗拓跋雷。这位草原霸主并未像在自家王帐中那般随意,但也未完全遵从中原礼仪。他穿着翻毛皮袍,粗壮的手臂裸露在外,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双虎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殿内诸人,尤其是对面的晏婴和崔琰,眼中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对农耕文明既轻视又觊觎的复杂神色。
右首第二位,则显得格格不入——赫连吒罗。这位曾经的羌戎大汗,如今形容憔悴,眼窝深陷,昔日草原雄主的霸气早已被逃亡的狼狈与刻骨的怨恨取代。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胥国武官常服,坐在最末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像一头被困在笼中、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饿狼。
各国随行的核心重臣或心腹将领,如胥国的内政大臣胥文、大将魏廖,息国的蒙骜,黎国的钱益(作为崔琰副手),戎狄的巴特尔,以及赫连吒罗仅存的亲信拔也鲁,皆垂手肃立于各自主君身后,屏息凝神。
大殿中央,青铜炭火盆中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意,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这殿宇深处弥漫的、源自权力与生死博弈的冰冷。
“诸君,”宇文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今日我等摒弃前嫌,齐聚于胥国华胥宫,所为何事,想必心中都已明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北地惊雷骤起,风云变色。林凡,以一介工匠之身,借奇技淫巧与蛊惑人心之术,数年间席卷北境,鲸吞邢国,如今更悍然兼并潞国、草原。其疆域之广,人口之众,军力之强,已远超昔日任何一方霸主。此非寻常诸侯争霸,此乃……欲倾覆九州旧制之狂澜!”
宇文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痛与警醒:“均势已破,独木难支!林凡所谓‘融合’,实为吞并;所谓‘新法’,实为毁礼;所谓‘救民’,实为收买人心!其志绝不止于北方。待其消化潞国、草原,稳固内政之后,兵锋所向,必是我等在座诸位!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拓跋雷首先沉不住气,大咧咧地开口,声如洪钟:“宇文国主,话说得在理。不过,那林凡现在兵强马壮,地盘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大,手里还有那些会冒烟的铁车、能连发的火铳。咱们几个凑一块,真就能挡住他?别到时候盟约墨迹未干,人家的骑兵就踹到帐篷门口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却问出了在场不少人心中最现实的忧虑。
晏婴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捻动。他抬起眼皮,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拓跋雷,声音苍老却沉稳:“拓跋大汗所言,乃是实情。林凡之势,确如燎原之火。”
他话锋一转:“然,正因其势大,方显联合之必要。烈火烹油,看似猛烈,却最忌釜底抽薪。林凡所依仗者,无非三样:一为强军利器,二为蛊惑民心之说辞,三为快速增益国力的工商之技。”
晏婴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宇文渊身上:“强军利器,可仿可破,无非时间与资源。蛊惑民心之说辞,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根基浅薄——其重工商而轻农桑,重匠役而贬士人,重平等而毁纲常,此等颠覆伦常之论,能得一时之拥趸,却难获士绅宗族长久之心。至于工商之技……”
他微微摇头:“奇技淫巧,或可富国,却难安邦,更易滋生奢靡与不公。潞国旧贵,如今安在?田氏、韩氏等大族,是真心拥戴新法,还是迫于形势?草原各部首领,兵权可还在自己手中?赫连勃勃是得了实惠,但他麾下那些头人,当真人人甘心做华夏一介普通将官?”
这番话条分缕析,直指核心,殿内众人神色都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