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昏暗。安陵君跪坐在御阶之下,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时辰了。他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晏平整理的橡胶新政财政细目,一份是云裳写的《黎国产业转型建议》,还有一份是他自己连夜起草的《急务陈情疏》。
御座上,黎国国君姬允闭目倚靠,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醒着。这位四十三岁的国君,继位十九年,一直以“守成之君”自诩,如今却面临即位以来最大的危机。
“国君,”安陵君声音嘶哑,“橡胶新政实施二十日,国库账面增收,实则亏损;十七家商行倒闭,三千匠人失业;粮价连涨四月,百姓怨声载道。此非臣危言耸听,有晏大夫整理的细目为证。”
姬允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朕知道。”
“那为何……”
“因为胥国。”姬允打断他,“胥文三个月前来访,说华夏崛起已成定局,若黎国不早做选择,将来必成鱼肉。他要朕二选一——联胥抗华,或者……联华抗胥。”
安陵君心头一震:“所以国君选择了胥国?”
“朕没得选!”姬允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扯下冕旒摔在地上,“相国,你看看这九州地图!胥国在东北,拥兵三十万;华夏在北,火器犀利;息国在西,虎视眈眈;吴国在东兵强马壮,随时可破关而入!黎国有什么?只有几十万亩橡胶园!不用这个做筹码,朕拿什么保黎国社稷?!”
他站起身,在殿中踉跄踱步:“你以为朕不知道橡胶新政的后果?朕知道!可朕更知道,若不结盟胥国,一旦胥华开战,黎国夹在中间,必先遭殃!到时候别说橡胶园,就是这秣陵城,怕也要变成第二个镇荒城!”
安陵君看着失态的国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原来国君不是糊涂,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看到黎国的弱小,清醒地知道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只能在绝望中抓住一根看似可靠的稻草。
“国君,”他缓缓道,“那胥国真的可靠吗?胥文此人,权欲熏心,他拉拢黎国,真的是为了‘共抗华夏’?还是想把黎国当盾牌,当战场,当消耗华夏国力的棋子?再看看潞国,同样为夹在各国之间的小国,但现在借助华夏国的技术越来越好。”
姬允停下脚步,背对着安陵君,肩膀微微颤抖。
“云裳郡主在华夏国三年,她看得清楚。”安陵君举起女儿写的那份建议,“她说,华夏国要的不是附庸,是合作伙伴。我们可以用橡胶,换技术,换产业,让黎国真正强大起来,而不是永远靠卖原料为生。”
“强大?”姬允惨笑,“来得及吗?华夏国的合成橡胶一旦成功,我们的橡胶还有价值吗?”
“所以更要合作!”安陵君提高声音,“在合成橡胶成功之前,用橡胶换取华夏国的农业技术、轻工业技术!让黎国能自己生产布匹、陶瓷、铁器,而不是全部依赖进口!这才是真正的强大之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华夏国外交部新任部长宇文瑶,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信。她说,林凡首席愿意与黎国重启谈判,条件不是恢复橡胶贸易,而是建立‘技术共享机制’——华夏国提供农业改良、纺织机械、陶瓷烧制技术,黎国提供橡胶种植经验,两国共同研究橡胶的深加工应用。”
姬允猛地转身:“宇文瑶?胥国公主?”
“现在是华夏国外交部长。”安陵君纠正,“国君,连胥国公主都选择了华夏,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华夏国正在创造一种新的秩序——不看血统,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和贡献的秩序。这才是未来!”
长久的沉默。
殿外的梆子声传来,丑时了。
姬允缓缓走回御座,重新戴好冕旒,珠串再次遮住了他的脸:“相国,你先回去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安陵君心中一沉。又是“再想想”。这三个字,他已经听国君说了三个月。每一次“再想想”,黎国就向深渊滑进一步。
但他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了。
“臣告退。”安陵君深深一躬,收起文书,退出大殿。
宫门外,相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车夫老赵是个六十岁的老仆,在安陵君府上干了三十年。见安陵君出来,连忙放下脚凳:“相国,回府吗?”
“嗯。”安陵君疲惫地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宫城前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夜深人静,秣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马车行至城东“清平坊”时,老赵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安陵君在车内问。
“后面……好像有车跟着。”老赵压低声音,“从宫门出来就一直跟着。”
安陵君心中一凛。他掀开车帘向后望去——果然,约莫五十步外,另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上没有灯笼,看不清车夫面容。
“加快速度。”安陵君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