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活塞和气缸。”木匠出身的机械师指着图纸,“要严丝合缝,又不能卡死,这公差……老夫做了四十年木工,从没听过‘毫米’这个说法。您说的‘滑石粉润滑’,滑石粉是何物?”
宇文瑶耐心解释,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她回忆林凡的讲解,回忆格物院里那些半成品的样子,回忆李磐演示时的操作细节。可越是回忆,越是发现其中的鸿沟。
她知道锅炉要有安全阀,但安全阀的弹簧要多强?压力表怎么看?她知道要密封,但用什么密封材料?林谷用的那种灰黑色的、有弹性的东西是什么?她知道连杆曲轴传动,但具体的尺寸比例、受力分析呢?
“公主,您说的‘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转动飞轮’,这个道理我们大概明白了。”鲁匠师苦着脸,“可是……怎么让它连续运转?蒸汽进去推动活塞后,怎么出来?怎么让活塞回来?”
宇文瑶愣住了。她记得林凡提过“配气机构”,但具体结构……她当时光顾着看飞轮转动和灯泡发亮,根本没注意那些细节!
第一天,讨论无果。
第二天,宇文瑶试图先从一个简单的模型开始——做一个能演示基本原理的“玩具级”蒸汽机。工匠们勉强做出了一个铜制的小锅炉,一个简陋的活塞缸,用竹管连接。生火,烧水,蒸汽确实产生了,也推动了活塞……
然后“砰”的一声,锅炉焊缝处崩开,滚烫的蒸汽和热水喷了一地,险些烫伤旁边的工匠。
宇文瑶吓得脸色惨白。鲁匠师等人倒是见惯了工伤,只是摇头:“公主,这‘蒸汽’之力,果然狂暴。若无万全之法,恐伤人害己啊。”
失败没有让宇文瑶气馁,反而激起了她的倔强。她开始熬夜研究,翻遍宫中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器械、水力、火力的典籍,试图从中找到灵感。她一遍遍画图,一遍遍修改,手指被笔杆磨出了茧,眼睛因熬夜布满血丝。
青禾看着心疼,偷偷去求见王后。王后只是叹气:“瑶儿这是在替你父王分忧,是胥国公主的责任。你好好伺候便是,莫要多言。”
责任。
这个词像一座山,压在宇文瑶日渐单薄的肩膀上。
半个月后,宇文渊亲临百工院。他看了那个炸坏的锅炉模型,听了进度汇报,眉头微皱。
“瑶儿,可是有难处?”
宇文瑶跪在地上,如实禀报:“父王,蒸汽机原理虽不复杂,但具体实现需要解决材料、工艺、密封、控制等诸多难题。女儿所学有限,工匠们也需时间摸索。恐怕……非短期可成。”
宇文渊沉默片刻,道:“孤听闻,镇荒城从无到有造出蒸汽机,也不过用了年余时间。他们能做到,我胥国人才济济,为何不能?可是工匠不尽心?还是物料不足?”
“并非如此!”宇文瑶急忙道,“工匠们已竭尽全力,只是……”
“那就是指导不力。”宇文渊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瑶儿,孤对你寄予厚望。胥文已在镇荒城与林凡周旋,若能谈成,我们自可得现成机械。但若谈不成呢?胥国必须有自己的准备。你明白吗?”
宇文瑶垂下头:“女儿明白。”
“进度要加快。”宇文渊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孤每月会来查看。若有所成,必有重赏。”
那之后,压力更大了。
宇文瑶不再只是“指导”,而是被要求“限期出成果”。鲁匠师等人也被上面催逼,日夜赶工。第二个、第三个模型接连失败,不是漏气就是不动,最严重的一次,活塞杆断裂飞溅,划伤了一名年轻工匠的脸。
看着那匠人脸上渗血的伤口,宇文瑶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和深深的无力。这不是游戏,不是她闺中把玩的精巧机关,这是真正的、可能伤人的工业尝试。而她对技术的热爱,在一次次失败和现实压力下,开始变了味道。
她开始失眠,即使勉强睡着,也会梦见锅炉爆炸,梦见父王失望的眼神,梦见林凡平静却疏离地说:“宇文姑娘,技术不是这样学的。”
白天,她强打精神,穿梭在工匠之间,讨论、修改、试验。她学会了看铁水流动判断温度,学会了分辨不同木材的韧性,学会了计算简单的杠杆比例。她甚至亲手拿起锉刀,打磨一个小零件——纤细的手指磨出水泡,破了,结成茧。
青禾偷偷为她落泪:“公主,您何苦如此……这些本该是匠人之事。”
宇文瑶只是摇头,继续伏案画图。她不能停,因为停了,就无法面对父王的询问,无法面对工匠们期盼(或者说无奈)的眼神,也无法面对自己内心那份越来越重的愧疚——为那封“错误”的信,为自己当初天真地以为技术可以单纯地喜欢和分享。
三个月过去,百工院终于造出了一台能够连续运转超过一炷香时间的微型蒸汽机模型。虽然出力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