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子。他看着王后颤抖地将一束来自桑德林汉姆宫花园的紫罗兰放在灵柩上,那是国王生前最喜欢的花。
此刻,在这个封闭的王座厅里,没有政治,只有纯粹的家庭哀伤。
然而,亚瑟知道,当你走出这扇门,外面的世界正因为这具灵柩中的人离去而发生剧变。威廉二世的专列已经越过了荷兰边境,奥匈帝国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正在穿越海峡,整个欧洲的君主们正向伦敦聚集。
……
5月17日,伦敦,威斯敏斯特大厅。
爱德华七世的灵柩从白金汉宫移到威斯敏斯特大厅,开始为期三天的公开瞻仰。这是英国历史上首次有君主在此举行公开瞻仰,这个决定本身就象征着爱德华“人民国王”的地位。
威斯敏斯特大厅,这座有着宏伟橡木屋顶的中世纪建筑,此刻像一个吞噬悲伤的黑洞。
石板地上铺着厚地毯以吸音。灵柩放在一个紫色的天鹅绒灵柩台上,周围点燃着四盏巨大的落地长明灯。
虽然是白天,但大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光透过窗户射入,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的熏香烟雾。
亚瑟身穿陆军元帅制服,站在二层回廊上,俯瞰着下面震撼的一幕。
这是大英帝国的缩影。
两条黑色的人流从大门涌入,分流在灵柩两侧,然后汇合流出。
他们中有穿着燕尾服的绅士,有穿着粗布工装的码头工人,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也有拄着拐杖、挂满勋章的老兵。
据伦敦警察厅统计,这三天里,有超过四十万人排队瞻仰。队伍最长时绵延了七英里,一直排到切尔西。有些人为了看一眼国王的灵柩,要在雨中站六七个小时。
这是英国人特有的纪律与深情。
“这就是帝国的基石啊。”
一个低沉的、带着美国口音的声音在亚瑟耳边响起。
亚瑟转过身,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他穿着黑色晨礼服,手里拿着一顶高筒帽。
那是刚到伦敦的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他作为特使来参加葬礼。
“罗斯福先生。”亚瑟微笑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很高兴见到您。虽然是在这种场合。”
“这是一个悲伤的时刻,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罗斯福看着下面缓缓流动的人流,眼神敏锐,“在美国,我们谈论民主,谈论选举。但在英国,我看到了一种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力量。这些人不只是在哀悼一个人,他们是在哀悼一种秩序,一种安全感。”
“安全感很脆弱,总统先生。”亚瑟意有所指,指了指大厅上方古老的木屋顶,“就像这屋顶,虽然支撑了九百年,但如果不修缮,也会在暴风雨中坍塌。而现在的欧洲,风越来越大了。”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支柱。”罗斯福转过头,目光犀利的盯着亚瑟,“我听说,您在澳洲搞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那些泰坦机器,还有那艘停在朴茨茅斯的灰色战舰。”
“只是为了自保。”亚瑟淡然一笑,“就像您手中的大棒。说话温和,手持大棒,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好!”罗斯福爽朗地笑了,随即压低声音,“葬礼之后,我们找个时间喝一杯。关于太平洋,关于日本最近在朝鲜的动作,我想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我的荣幸。”
两人交谈时,大厅下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安静的人流出现了一丝停滞。
亚瑟向下看去。
只见一队身穿普鲁士军服的军官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虽然穿着雨衣,但那标志性的尖顶盔和傲慢的步伐暴露了他的身份。
德皇威廉二世。他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他甚至没去白金汉宫休息,直接从火车站来了这里。
他没有走贵宾通道,而是执意要像普通人一样走过灵柩。他在灵柩前停下脚步,凝视着舅舅的棺椁。在那一刻,他脸上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悲伤,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狂妄。
威廉突然抬起头,似乎感觉到了二楼的目光。他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地锁定了亚瑟和罗斯福。
他只是瞥了一眼,然后昂着头,在一群德国将军的簇拥下大步离去,马刺敲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来,您的那位表哥不怎么友好。”罗斯福耸了耸肩。
亚瑟看着威廉消失的背影,眼神一冷,“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哀悼,是为了确认障碍是否真的消失了。他觉得,没有了爱德华,就没人能阻止德国的战舰了。”
……
5月20日,葬礼日。
这是旧世界的最后一次聚会。
清晨,伦敦的雾气散去,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