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俄国皮草行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招牌上画着一只褪了色的熊。穆勒裹紧了他的羊毛大衣,在两名贴身保镖的护卫下,走进了这家店铺。
店铺里光线昏暗,一股动物油脂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瘦小的俄国人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看到穆勒进来,他那双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堆起满脸的笑容,迎了上来。
“啊,尊贵的先生!您一定是来……来照顾生意的?”他操着一口带西伯利亚口音的俄语,搓着手。
穆勒没有理会他的热情,只是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裁缝立刻明白了,他拉下了店铺的门板,点上一盏煤油灯,引着穆勒穿过堆积如山的皮草,走进了最里面的后屋仓库。
仓库里更是肮脏,霉味的貂皮和狼皮堆到了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
“我的保镖在外面。”穆勒站定,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沉闷。
“当然,当然。我们谈正事。”裁缝扮演的波波夫,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收起了那副谄媚的嘴脸,变得精明而急切。
“穆勒先生,我有一批货。五千支毛瑟m1893,七九口径,带刺刀,附送一百万发子弹。都是刚从中南美洲那边流过来的新货。”波波夫压低了声音,“我原来的买家,是俄国领事馆的武官,萨莫伊洛夫上校。我们都谈好了价钱。”
“这与我何干?”穆勒故作冷漠,他厌恶这里的气味。
“那个该死的上校!他现在没钱了!”波波夫露出一口黄牙,愤愤不平地说,“他们被旅顺港的惨败吓破了胆!日本人的封锁线越来越紧,他们的黄金运不出来。现在他们只想要重炮和药品,对步枪看都不看一眼!”
穆勒的心动了一下。俄国人没钱了?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当个中间人,或者……接下你这批烫手的山芋?”穆勒问。
“不不不。”波波夫连连摆手,“穆勒先生,我只是想请您帮个忙,把这批货,用您的渠道,卖给您的俄国朋友。我只要成本价。我急需现金周转。”
穆勒审视着他:“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我能得到什么?”
“情报。”波波夫凑近了些,身上的劣质伏特加气味熏得穆勒皱起了眉头。
“情报?”穆勒嗤笑一声,“波波夫先生,在上海,最不值钱的就是情报。每天在外滩的酒吧里,你能听到十几个版本的绝密消息。我只相信黄金和钢铁。”
“这份情报值钱。”波波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偷听到了一些东西。日本人……他们好像要对马卡洛夫海军中将的旗舰下手。他们正在往旅顺港外的一条秘密航道上,布设一种新的、威力更大的水雷。”
穆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继续说。”
“我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我知道,如果马卡洛夫死了,俄国海军就完了。俄国人输得太快,穆勒先生,”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德国人,“对我们这些靠战争吃饭的生意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对吗?”
波波夫摊了摊手,“穆勒先生,我只是个卖枪的!我偷听到这个消息,怕得要死。我不想卷入这种大国的暗杀游戏里。我只想赶紧把枪卖了,拿着钱离开上海!”
穆勒在房间里踱步,厚重的皮靴踩在吱嘎作响的地板上。
这个波波夫,要么是个高明的骗子,要么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傻瓜。
但无论如何,这份情报,契合了柏林的战略。
“俄国必须流血,但不能猝死。”
如果马卡洛夫这个重振俄国舰队士气的灵魂人物死了,俄国太平洋舰队就真的猝死了。旅顺将迅速陷落,日本将取得压倒性胜利。这是柏林不愿看到的。
穆勒必须赌一次。如果情报是假的,他损失的不过是几句口水,俄国人也不会在意多一个假警报。如果情报是真的,他就等于以零成本,拯救了俄国舰队,完美地平衡了远东的局势。
穆勒不再说话。他转身离开了这间仓库。
两天后,1904年3月28日。上海外滩,俄国驻上海领事馆。
这是一座气派的巴洛克式建筑,门前挂着双头鹰国徽,两名高大的哥萨克卫兵持枪站立。
赫尔曼·穆勒,这位体面的德国商人,正坐在领事帕维尔·季诺维也夫的办公室里,品尝着来自印度的大吉岭红茶。
季诺维也夫领事是个典型的俄国贵族,脸色苍白,眼袋浮肿,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他对战争的焦虑,远大于他对战争的理解。
“穆勒先生,”领事放下茶杯,表情严肃,“您今天紧急约见我,不是为了谈论我们之前说好的棉纱和机床生意吧?我必须告诉您,圣彼得堡的汇款……遇到了一些麻烦。”
“领事先生,我完全理解。”穆勒的姿态放得很低,充满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