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筒里，阿济格带着的两万满蒙骑兵踏起漫天烟尘，如一条奔腾的玄色长龙，沿着女儿河南岸迤逦南下。
马蹄声轰鸣如闷雷，但顺着风势层层递减，渐次隐入远方的苍茫之中，最终彻底消散在地平线尽头。
只剩下八旗的旌旗，在风里猎猎翻卷，孤零零地定格在千里筒的视野里。
黄台吉缓缓放下千里筒，面色沉静如水，心底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阿济格勇悍有余，冲锋陷阵没问题，可论及战场机变与大局掌控，绝非执行此等深远迂回、牵动全局任务的最佳人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尔衮和多铎。
那两兄弟，曾是他心头最大的忌惮。
为了皇权稳固，为了让豪格将来能顺利承继大统，他不得不千方百计地打压二人。
可如今，二人都已“命丧”卢方舟之手，他不知道，多尔衮其实尚在人世。
对豪格而言，通往权力顶峰的路上，确实少了两个最强大的竞争者，可对眼下的大清来说，却是永远失去了两位经验丰富、能征惯战的统帅之才。
若他二人尚在，无论谁领此重任，都比阿济格更让黄台吉放心。
“移驾。”
黄台吉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决绝：
“将朕的行营，移至黄土岭。”
命令下达，整个石城瞬间忙碌起来。
御营巴牙喇开始收拾仪仗、捆扎文书，各部兵卒开始筹备移营事宜。
黄台吉在侍卫簇拥下步下石阶，向山下行去。
走到半途，他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晨光刺破薄雾，将乳峰山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巍峨。
这座耗费他无数心血的山地壁垒，是他驱使数万包衣奴才与兵卒，历时多日才加固改造而成。
石墙高厚坚固，壕沟纵横交错，炮位星罗棋布，与松山、黄土岭、石门山连成一体，构成了南拒明军的铜墙铁壁。
如今，他却要主动离开这精心打造的防线，去寻求一场胜负难料的野战。
这一切，都因卢方舟那贼子太过可恨！
仅凭一招分兵直捣辽东腹心，就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地利，仓促决战。
黄台吉心中明镜似的，在战略层面，自己其实已经输了一局。
卢方舟只用漠北一支偏师，就成功调动了他的全局部署，迫使他放弃了最有利的防守反击态势。
现在，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五面合击”的计划上。
此战不仅要胜，而且必须是一场彻底击溃明军主力的大胜！
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天下，挽回颓势。
他的思绪飞得更远。
击溃卢方舟主力之后，决不能停下脚步。
必须趁热打铁，重新收服动荡的草原，至少要将漠南蒙古各部牢牢攥在手中。
然后，将大军主力推进到山海关一线，重新对明朝京师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只有这样，大清才能从当前的战略被动中挣脱出来，重新掌握战略主动。
一阵凉风吹过，黄台吉掩口低咳了两声，胸口泛起一阵熟悉的烦闷。
这几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精力大不如前。
他必须趁着还能骑马、还能理事的时候，为豪格扫清最大的障碍，也就是卢方舟。
这个对手太过可怕，其练兵、筹饷、用兵、揽人的手段，远超以往任何明国将帅。
若不趁自己尚在时将其铲除，以豪格的资质和威望，将来绝非卢方舟的对手。
“走吧。”他不再回首，向黄土岭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松山以南的明军大营。
自从那日中军大帐议事后，卢方舟便采纳了赞画司的建议，将侦查网撒得又广又密。
比往常多出近一倍的精锐游骑被派了出去，这些人如同无数双警惕的眼睛，日夜监视着乳峰山、松山、黄土岭、石门山各处清军的动向，尤其紧盯大规模兵马的调动。
按照那日军议的分析，明军最希望看到的，是黄台吉放弃松山一线，全军北撤。
如此便可不战而据要地，并趁势追击，斩获最大战果。
其次，则是黄台吉分重兵回援盛京，这会导致松锦前线清军兵力锐减，明军攻坚难度大降。
而最不愿看到，却也认为可能性不小的，便是黄台吉置后方于不顾，集中全力寻求决战。
前两日，已有哨骑回报，称观察到乳峰山清军大营方向，约有两万余骑兵渡过女儿河北去。
这个消息，一度让卢方舟和赞画司倾向于判断，黄台吉选择了“分兵回援”这条路，尽管回援的兵力比预想中要少上一些。
然而，五月十一日上午，新的急报，被送至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