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秋,午后阳光透过庭院里枝叶渐疏的古槐,在书斋的窗棂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
暑气未全消,却已被边塞特有的穿堂风卷走几分躁意,平添了几分爽朗的凉意。
书斋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一缕淡褐色的青烟,漠北贩来的乳香气息显得清冽而厚重。
卢方舟与杨廷麟隔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对坐议事。
杨廷麟凝目望向对面的卢方舟,捋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底荡开一抹真切的赞赏。
心中暗叹:
“昔年京师初遇,俊彦尚带少年锐气,今时今日,这份沉凝与格局,已然颇具人主之气象矣!”
案后的卢方舟,身着一件月白色细葛布交领右衽道袍,外罩一袭雨过天青色暗纹直裰,腰间仅束一条深青色丝绦,绦上悬着一枚质地上乘、雕工简洁的羊脂白玉佩。
头发只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子束起,未戴冠。
自崇祯七年来到这个世界,转眼已是八个年头过去了。
如今的卢方舟,正值而立之年。
岁月与无数生死考验、权势磨砺,在他身上也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从一年多前起,他就开始蓄须,此刻,下颌处蓄着一小撮修剪得干净利落的短须。
这也为他原本因年轻而稍显锐利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沉稳。
肤色因常年军旅奔波而呈健康的微黑,但眼神已不似几年前那般锋芒毕露,如同出鞘即饮血的利刃。
大多数时候,他目光是沉静的、深邃的,如同秋日深潭,倒映着世事却波澜不惊。
只有偶尔在思考决断的时候,眸底才会倏地掠过一丝极亮、令人心悸的精芒。
如今的他,静坐时如山岳峙渊,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言谈举止间,那份经过血火淬炼与权力滋养的从容自信,已深深浸入骨子里。
卢方舟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杨廷麟身上,也仔细端详了片刻。
比起三年前自己出征漠南时,这位兄长确实清减了不少。
原本饱满的两颊微微凹陷,眼角的纹路也深刻了些许,虽然目光依旧清明睿智,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色是瞒不了人的。
官袍穿在身上,竟显出些许空荡。
可以想见,自己远征在外的这三年,宣府上下军政民政、钱粮调度、安抚流移、维系与中枢若即若离的关系……
千头万绪,几乎全压在这位忠心耿耿的巡抚肩上。
卢方舟心中泛起一丝真诚的歉意与感激,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恳切道:
“伯祥兄,这几年我远征在外,鞭长莫及,宣府上下里外,全赖你一人操持维系,真正是辛苦你了。
此次回来,我四处走了走,看了看,市井比前几年更见繁荣,屯堡井然,流民也得安置,军户百姓面上少有菜色……
这都是你的心血。
我看你,可比三年前我离开时清减憔悴了不少,定是劳心劳力所致。
政务固然要紧,但身体更是根本,伯祥兄还当善自保重啊。”
杨廷麟闻言,脸上露出温然的笑意道:
“俊彦此言过矣,反倒显得生分了。你我二人同历艰险,无须如此客套!
抚民固防、调度钱粮,本就是老夫份内之责。
何况有你在外开疆拓土、震慑朔漠,老夫在后方不过是谨守你留下的根基,依你定的方略行事,算不得什么辛劳。”
“真正呕心沥血的,还是俊彦你啊!
三年来你在塞外沐风栉雨、浴血鏖战,硬生生拓出草原万里疆土,才让宣府得享安宁。
市井日繁、屯堡井然、流民安业,皆是你在外扞敌之功。我不过萧规曹随,略尽薄力,岂敢贪天之功?”
随后,杨廷麟的眉宇间浮起赞赏之色道:
“任用兆圣兄(丘民仰的字)镇守漠北,实乃俊彦知人善任之明之一步妙棋。
昔年我与兆圣兄在京师有旧,其人老成练达,剖事析理皆中重点,昔日在辽东兴屯通商、整饬武备,政绩斐然。
有他坐镇漠北,化干戈为农桑,宣府北顾之忧可解,你也能专心经略大计,此诚为妙策。”
听了杨廷麟这话,卢方舟也是微微一笑。
他是三个月前从漠南返回这座阔别已久的宣府镇城,回到他自己的定北侯府的。
自崇祯十三年六月,卢方舟从宣府誓师出征,踏平漠南蒙古诸部算起,已将近三年未曾回宣府。
其间,远征漠北,伊和塔拉决战击溃喀尔喀,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确立漠北新秩序。
直至崇祯十四年九月完成封禅之举后,他将刘文秀及部分精锐留在漠北镇守,自己则于次年(崇祯十五年)三月,率领主力大军南返,回到漠北。
在西拉木伦大营,卢方舟第一时间接见了丘民仰与曹变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