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坐在墙边矮凳上,外袍没脱,肩上有路上带的灰尘。她按着太阳穴,听见这话抬起了头,“百姓现在吃的比这更难吃。有人把豆渣和糠加水捏成团,蒸熟后硬得像石头,咬一口全是渣。”
“那就不能只发粮食。”萧景渊拿起木勺搅了搅红薯高粱糊,“得教他们怎么做才不伤身体。”他把糊倒进小蒸笼,盖上盖,蹲到灶前添柴,“我前年去集市,见一个老婆婆用红薯泥混小米做饼,底下垫荷叶,蒸出来软糯香甜,连孩子都抢着吃。那时候我就想,好东西不在贵不贵,而在会不会做。”
火苗烧着锅底,发出噼啪声。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平时总懒洋洋靠在廊下嗑瓜子的人,现在却盯着灶眼,认真得像在看军情急报。
“你真打算自己动手?”她问。
“我不动手,谁动手?”他回头一笑,“我又不当皇帝,也不争权,这辈子最拿手的就是吃。现在灾民饿肚子,我这个爱吃的人不出力,岂不是白活?”
蒸笼开始冒气,他掀开盖试了试,夹出一块吹凉递给她。沈知意接过咬了一口,微甜有嚼劲,虽然没油没糖,但能吃到粮食本来的香味。“火候刚好,但太黏牙,老人小孩不好嚼。”
“那就加点豌豆末。”他又拿来另一碗粉末拌进新糊里,“再加点切碎的枣核皮,帮助消化。”
两人一次次试,扔掉三笼不成形的团子后,终于定下三种做法:红薯高粱糕用荷叶垫底防粘,蒸二十息就行;豌豆酥饼用干锅烙,两面微焦就好,方便带走;糙米团子加晒干磨细的野菜粉,更有营养,也不容易坏。
沈知意拿出随身带的本子,一笔一画写下步骤。字迹清楚整齐,每一步都写明“不用精盐”“可用土灶”“老人也能独立完成”。
“要让村里的女人一看就懂。”她说,“别说‘文火慢炖’,要说‘火别太大,锅边冒小泡就行’。”
萧景渊凑过去看,点头同意。他顺手蘸了墨,在页角画了个小人举着蒸笼,旁边歪歪扭扭写:“照做不饿。”
“你小时候写字都没这么认真。”她看他一眼。
“那会儿是为了应付先生。”他笑了笑,“现在是为了救命。”
阳光慢慢移到桌上,照在那些粗糙的食谱纸上。沈知意伸手抚平一页卷了角的纸,忽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些。她没说话,继续写,笔尖沙沙响。
下午,东宫书房很安静。窗外槐树影子一点点爬过书案。沈知意把最后一份抄好的食谱放进牛皮纸袋,封口盖上东宫印信。一共七份,每份都夹着一张图解,连蒸笼大小、水量多少都画线标清。
萧景渊坐在桌前,拿着刚写完的母本,翻到最后一页停下。他看了会儿空白处,提笔写下一句:
“凡有灾处,照此法炊制,可保不饥。”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转头对沈知意说:“这不是施舍,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与其等朝廷运粮,不如先自救。我们给的是方法,不是恩惠。”
她站在书架旁,正安排宫人分装,听到这话停下动作,看向他。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百姓不怕穷,怕的是没办法。只要知道还能做什么,心就不慌。”
他合上母本,放在阳光最亮的地方。纸发黄,字朴素,没有华丽词句,也没有官话威严,只有一条条关于火候、配比、操作的实在话。
“我想用太子府名义发出去。”他说,“不走户部,直接随下一拨粮车带走。每个驿站贴一份,村长领回去教大家做。”
“我已经安排好了。”她点头,“两个时辰后就有驿使出发去沧州,这批食谱会和调粮文书一起送。”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安静。他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打哈欠说“这事你办吧”,而是真的坐在这里,亲手做了事。
沈知意走过来,把秦凤瑶留下的布包放在桌上。里面还有半袋干粮,几包伤药,布料已经凉了,但她记得早上它是温的。
“她路上也没停。”她说,“护粮队昨夜冲破山贼,今天一早还在赶路。”
“我知道。”他看着布包,低声说,“所以我更要快点做出样子来。她们在外拼命,我在里面光吃饭不行。”
屋里很静,只有风吹窗纸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笑了,“你说,以后史官写我们这段,会不会记一笔‘太子因会做点心,救民于荒年’?”
“若真如此,倒是比‘仁厚守成’实在得多。”她也笑了。
他摇头:“我才不在乎怎么被写。我就想知道,有没有人靠这个活下来。”
黄昏前,最后一批副本封好了。宫人抱着纸袋走出门,脚步很快。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直到最后一人拐过月洞门。
她转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