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回到东宫的时候,太阳正高。竹篓空了,手里只剩一根草绳,在指间绕来绕去。他没回寝殿,直接去了议事厅。厅里没人,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动。
他把篓子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沈知意就从侧廊进来了。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书,头发有点乱,袖子上还有墨迹。她看到他,停下脚步:“回来了?京营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萧景渊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是温的,“士兵吃得不错,训练也很认真。丁元礼管得严,但不狠。”
沈知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摊开文书:“那就好。现在京营稳了,江南的事也解决了,地方上不会再乱。我们可以歇口气,也该想想接下来做什么。”
萧景渊抬头:“接下来?不是一直这样过吗?”
“一直这样只能保平安,不能让国家变强。”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气,“将士愿意拼命,可百姓还在等好日子。我昨晚看了工部的老档案,主干渠有三处坏了很久。去年下雨淹了六个县,朝廷发了粮,但常平仓只拿出一半。如果再有大灾,可能连粮都拿不出来。”
萧景渊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时秦凤瑶掀帘进来,肩上带着阳光,手里拿着一枝刚摘的槐花。她把花扔在桌上,坐在沈知意旁边:“我也听说了。前几天我去北市,几个卖菜的老伯说,城外两条河交汇的地方堤坝早就裂了,没人修,每年靠堆沙袋挡水。他们说,‘只要不下大雨,就当没事’。”
“可大雨总会来的。”沈知意接了一句。
萧景渊放下杯子,看着她们:“你们想动手了?”
“不是动手,是先做准备。”沈知意拿出一张图放到桌上,“我想做三件事:修主干渠、查各州的常平仓、设农事巡查使,专门管种地和粮食储存。这三件事不碰大臣的利益,也不改军制,只为了百姓。做好了,百姓能得好处,朝廷也能赢得信任。”
萧景渊看着图,皱了眉:“听起来是好事。可这些事,我要做什么?你知道我不懂账本和条文。”
秦凤瑶笑了:“殿下不用自己挖河,也不用背书。你只要点头就行。然后像今天送肉饼那样,让大家知道太子在乎这些事。你在京营站上台说一句‘好好当兵,有肉吃’,他们就肯拼命。现在换一句‘好好种地,有粮分’,百姓也会信。”
萧景渊一愣,笑了:“照你说,我成了专门许诺吃饭的太子了?”
“能让大家吃饱的太子,才是好太子。”沈知意也笑了,眼睛弯了弯,“你不用做事,只要出面。政令我来写,执行交给地方,监督我派人去。你只要在朝会上说一句:‘这事可以办。’就够了。”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看了看她们俩:“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昨晚我就写了初稿。”沈知意点头,“就等你一句话。”
“那我说。”他坐直身子,“只要能让百姓吃上饭,我都同意。”
三人一起笑了。厅里的气氛轻松起来。窗外风吹着槐树,叶子落在台阶上。
沈知意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紫檀小匣,打开后取出几张纸,铺在桌上。她蘸了墨,开始写刚才说的事:第一,命工部检查主干渠损坏的地方,三个月内报预算;第二,让户部通知各州,查清楚常平仓有多少存粮,两个月内上报;第三,设两个农事巡查使,由东宫选人,直接听命于太子,每年巡访两次。
秦凤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槐花,轻声说:“要是能把巡查使派到边地就好了。我知道有些屯田的兵户,一年见不到官差,缺种子只能借高利贷。”
“先在中原试。”沈知意没抬头,“有了经验,再往外围推。”
萧景渊没说话,静静看着一个写字,一个看窗。阳光照在纸上,字很清楚,一笔一划都很稳。
过了好久,他忽然开口:“以前我觉得,只要保住命,等到皇帝驾崩,我就赢了。可今天在京营,听到他们喊‘愿为太子效命’,我心里有点不一样。”
沈知意停下笔。
“我不是不信他们。”他摆摆手,“我是觉得,光让他们效命不够。他们得知道,为什么效命。现在我想明白了——为了让家里人有饭吃,炕上有暖,孩子能读书,老人能看病。这才值得拼命。”
沈知意点点头,继续写:新政试行一年,效果好就全国推行。
秦凤瑶转过身,靠着窗框,笑着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定了。”萧景渊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指着“农事巡查使”五个字,“人选你们定好告诉我。印信我随时盖。”
沈知意合上纸,压上镇纸。秦凤瑶拿起那枝槐花,别在耳边。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萧景渊端起茶杯,水已经凉了。他没换,一口喝完。
阳光移到桌角,照在那张渠道图上。有一段用红笔圈出来,写着两个小字:“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