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侧院走,脚步不快。拐角的小太监看见她,低头让路,不敢说话。她走过两道月亮门,推开一间安静的书房。这屋子平时放旧账本和杂务文书,没人常来。她进门后先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到桌前,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本空白名册。
纸是普通的竹纸,墨也淡。她提笔写下三个人的名字——都是早年跟着她进宫的家仆子弟,识字,稳重,去过几个州县。其中一人姓陈,叫陈九,在江南道住过半年,懂当地口音,也熟悉官衙的样子。她在“陈九”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决定用他。
写完她吹干墨迹,把名册收好。又拿一张白纸,用简单的暗语写了几句话:“去南郊采药,三天后出发,不要和别人一起。”再加一句:“如果遇到熟人,就问桑麻的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指的是官仓和民田交接处有问题。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一个空药匣的底部夹层,上面放了几味真要买的药:当归、茯苓、甘草。做完这些,她打开后窗,叫来一个小太监,把药匣和一张银票交给他。
“送去济世堂王掌柜手里,一定要亲手交,不能给别人。”她说,“就说东宫急用药,三天内必须配齐。”
小太监点头走了。她知道王掌柜是她母亲以前的仆人,现在开着药铺做掩护。他会把药匣交给陈九,并告诉他行动开始。
五天后的黄昏,天快黑了,蝉也不怎么叫了。她还在那间书房,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窗外有片芭蕉叶被风吹动,影子在地上晃,像有人走。她不动,只看着门。
一会儿,门缝底下慢慢滑进来一封信。她起身开门,外面没人。低头看,地上有一对布鞋印,刚留下就跑远了。她关门,捡起那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拆开,里面是几张薄纸,字写得乱但清楚。她仔细读。
信里说,江南道永安县通判周文达,和本地盐商孙家勾结很久。去年秋天干旱,上报灾情要救济粮,其实虚报受灾户数,贪了朝廷三成拨款。今年春天,又让孙家强占城西二十户人家的田,改建成盐库。百姓联名告状,状纸却被压在府衙,没人管。
还有一件事:县里的粮仓本该存三千石粮,最近却经常往外运。白天说是转运到别的县,晚上就用小车一批批送到城外废窑。陈九扮成挑夫混进去一次,发现运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铜钱和绢帛,很可能是卖官粮得来的。
最后写着:“百姓都很恨,但怕他们势力大,没人敢说。有几个读书人议论了几句,就被抓起来关了半天,放出来后都不敢再开口了。”
她看完,把信纸放在蜡烛上烧掉。火从一角烧起,慢慢变成灰,落在铜盆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全黑了,远处宫墙外能看到几点灯火。她记得永安这个地方,虽然远,但南北漕运必经这里。要是官吏这么坏,百姓受苦不说,万一发洪水或打仗,这里一定会出事。
她想:京城这边刚安稳,地方上已经有人贪腐。现在是一个县,以后可能就是好几个州。等出了大事再管,就来不及了。
她回到桌前,翻开一本私人记事簿。前面几页写着些小事:哪天买了新茶,哪天修了廊柱。她在中间一页写下八个字:“吏腐于下,患伏于野。”
写完合上本子,吹灭蜡烛,把簿子锁进一只檀木匣子里。匣子不大,花纹简单。钥匙她贴身带着。
她坐回椅子,没叫人,也没翻别的东西。屋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她闭眼想了想:谁还能再去一趟?谁可靠?谁不会引人注意?
但她没有行动。现在还不行。这件事不能一个人做。她需要另一个人,一个能看懂兵籍、识破假账、敢直接闯进府衙查库的人。
她睁开眼,看向门外。
那边是秦凤瑶住的院子,这时候应该在练剑,或者擦她的刀。那个人说话直,做事冲,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更重要的是,她不怕事。
沈知意站起来,整理袖子。她没出门,也没让人传话。只是站在门边,听着外面一声清脆的金属声——那是秦凤瑶收刀入鞘的声音,隔了几堵墙都能听见。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这事得两个人一起办。一个人查真相,另一个压场面。少一个都不行。
她走回桌前,把空药匣放回抽屉,顺手擦掉桌角的一点灰。一切收拾干净,看不出有人来过,也没留下痕迹。
她走出书房,顺手关门,把门闩插回原位。夜风吹来,有点凉。她沿着走廊慢慢往主殿走,脚步轻,像平常散步。
路上遇到两个宫女提灯巡逻,见到她连忙行礼。她点点头,继续走。没人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也没人发现她袖子里藏着一把小钥匙。
她走进寝殿,阿芜迎上来,低声问:“娘娘要用晚膳吗?”
“不忙。”她说,“你去把前天收的那盒桂花露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