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靠水而建,池子里浮着几朵刚开的荷花。蜻蜓点水,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沈知意坐在石凳上,手指轻轻擦过桌面,那里还留着昨夜写过的墨迹。她没说话,抬头看了秦凤瑶一眼。
“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吗?我们为了换一个京营千户,费了多大劲。”秦凤瑶站在亭边,手放在剑柄上,声音平静,但有点后怕,“那时候连丁元礼都不敢接命令,怕一动就出大事。”
沈知意点头:“现在是稳了。但这稳定是因为我们联手压着,父亲的老部下愿意听我们调遣,太子也信我们。如果换个人,换个时间,不一定能成。”
秦凤瑶皱眉:“你是说,这次只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沈知意摇头,“是我们赢了,可制度没立起来。这次能换人,是因为十三皇子先出了事,大家心里有气,才肯配合。下次要是没人犯错,京营是不是就一直烂下去?”
她说得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京营这样,别的地方呢?边军、卫所、城防司……哪个不是被一家控制?今天李嵩倒了,明天会不会有张嵩、王嵩?只要权力私下给来给去,问题就一直在。”
秦凤瑶沉默一会儿,冷笑一声:“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谁把手伸得太长,就砍了他。”
“可你怎么知道他伸手了?”沈知意问,“等出事再管,代价太大。得有人盯着。每月查账,每季考核,每年轮岗。不能让一个人在一个位置待太久,也不能让一支兵只听一个人的。”
秦凤瑶挑眉:“你想学文官那一套?给武将也搞考核?”
“为什么不行?”沈知意说,“文官有升有降,武将为什么只能靠打仗或者关系?练兵勤不勤,士兵吃不吃得饱,兵器齐不齐,这些都能记下来。兵部每年派人查,真实就奖,造假就罚。就算不能马上全国推行,也可以先在京营试。”
秦凤瑶想了想,点头:“这办法稳妥。但光看账本不行,还得看实际。就像我们查京营那次,账上写着粮食满仓,其实一半是沙土。”
“所以得有人去查。”沈知意看着她,“派谁去?御史台?他们只会告状,不会看兵。”
秦凤瑶眼睛一亮:“让军队互相查。边军查京营,京营查地方卫所,卫所再盯边军。谁也不服谁,反而能查出真问题。”
她越说越快:“比如明年春操,别只让一个地方演兵。可以让三支兵马一起演练围猎。兵部出题,随机抽将领,临时组队。打得好了,全队有功;打得差了,主将负责。这样一来,谁也不敢糊弄,平时就得认真练兵。”
沈知意眼神发亮:“不只是练兵。还可以设‘协防令’。规定遇到大洪水、大瘟疫、边境警报时,附近的两个卫所必须互相支援。命令一下,三天内必须到位。不到的,按抗旨处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同意。
这时,脚步声传来。萧景渊披着外袍走过来,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碎屑。他走到亭子口,听见几句,停下问:“你们又在商量什么大事?我老远听着,好像要把朝廷拆了重装。”
沈知意起身行礼,秦凤瑶也闭了嘴。
萧景渊摆手:“不用了,我不是来听你们汇报规矩的。”他在石凳上坐下,把糕点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问,“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得不太懂。但有一点我知道——你们不是为自己争权,是怕以后再出一个李嵩,对吧?”
沈知意轻声说:“殿下明鉴。”
“那我不拦你们。”萧景渊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你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反正我也懒得管这些事。你说要查账,那就查;她说要合练,那就练。只要别让我背《兵律》,别逼我上朝站两个时辰,我都答应。”
秦凤瑶笑了:“你还真是挑轻松的活干。”
“这叫知人善任。”萧景渊正经地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治国这事,我不如你们。但我认得谁靠得住。”他看着两人,“你眼光深,她压得住,加起来比我强十倍。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说得随意,可语气很认真。
沈知意低头没说话。秦凤瑶也没再笑,静静站着,看向池面。
一会儿后,三人离开凉亭,沿着回廊往偏厅走。午后的阳光照在屋檐上,瓦片泛着光。路上的宫人见了,纷纷避让行礼,动作自然,不像以前那样迟疑。
进了偏厅,萧景渊刚坐下,小禄子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他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日子,总算清静了。”
沈知意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高高的宫墙,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线。
“今天说的事,还在纸上。”她忽然开口,“真正要紧的是,下面有没有人真的去做。”
秦凤瑶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