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第三排的老兵王大柱,站得歪歪扭扭,膝盖弯着,身子松垮。丁元礼走过去,声音不大:“站直。”
王大柱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挺了挺背。可没过一会儿,又塌下去了。
丁元礼没说话,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练齐步走,情况更差。本来三百人能走成一条线,今天却乱七八糟,脚步快一下慢一下。几个老兵故意放慢,后面的人也只能跟着拖。丁元礼亲自带队走了三趟。最后一趟停下后,他盯着前排一个满脸胡茬的什长:“你们营昨天是第一,今天怎么像换了一支队伍?”
那什长挠了挠头,笑着说:“统领,昨夜加了两班巡防,兄弟们没睡好,腿脚不利索。”
丁元礼看着他,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昨晚根本没有加巡防。但他没拆穿,只说:“累了可以休息,但训练不能糊弄。今天下午照常练盾阵,谁跟不上,单独加练。”
散队后,他把各营什长叫到校场边的小屋开会。屋里有一张旧桌子,墙上挂着发黄的操典图。丁元礼打开训练册,指着几处记录:“这几营进度落后,不是体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从今天起,实行‘末位营加训’——每十天考核一次,最后一名全营每天酉时多练半个时辰,连练三天。”
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什长开口:“统领,以前没这规矩。我们守城门、巡街巷,虽然不像边军那样打仗,也没出过事。现在天天练走路、站桩,连刀都摸得少了,外面人会说京营成了摆设。”
“摆设?”丁元礼抬头,“我查了火头军的饭食账,三百人的粮吃两百人的量,米面损耗比规定高出三成。你们说,这是真兵,还是混日子的空壳?”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个时辰后,校场东边树下,五个老兵聚在一起。王大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块干饼,低声骂:“什么末位加训?就是折腾人。我当了十二年兵,轮得到他来教我怎么站?”
旁边一个独眼汉子说:“听说他是太子妃家的人,靠关系上来的。真有本事,去北疆带兵啊,跑这儿来立威?”
“就是。”另一个矮个子插话,“我听人说,他打算裁掉一批‘年久无功’的老兵,腾位置给新招的。咱们这些老人,怕是要被赶出去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王大柱把饼渣往地上一扔:“不能让他这么搞。我们不惹事,也不能任人欺负。今天训练,大家心里有数——别太卖力,让他知道谁才是京营的根本。”
下午训练开始,抵触情绪已经传开了。
练盾阵时,左营几个老卒故意配合失误,导致冲锋乱成一团。丁元礼点名问,他们都说“手滑了”“没看清号令”。他让重来,第二遍还是错。
他走到王大柱面前:“你带的这组,三次都没跟上节奏。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王大柱抱拳,语气平静:“回统领,昨夜值夜,有点累。要是罚,我认。”
“我不罚真累的人。”丁元礼盯着他,“我罚装病的人。你昨晚根本不在巡防名单上。”
王大柱脸色一变,低头不说话。
丁元礼转身下令:“左营今天没达标,酉时加练半个时辰。”
话刚说完,周围就有人小声抱怨。
“又是加练?”
“以前换将领也没这么狠。”
“他算什么东西?”
丁元礼没理,继续巡视其他营区。可越走越觉得压抑——各营训练越来越慢,动作敷衍,连之前表现好的新兵也开始偷懒。他站在校场中间,看着眼前这支表面整齐、实际松散的队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傍晚收操时,副官低声告诉他:“统领,西营有人传话,说您再逼得太紧,大家宁可告病离营,也不受这份罪。”
丁元礼站在辕门口,望着夕阳下的营墙,很久没动。他知道,这已经不只是纪律问题。这些人不是不懂规矩,而是不想改。他们习惯了轻松拿饷,习惯了混日子,习惯了在京营混到退役。现在他一下子改规矩,动的是他们的生活。
他回到指挥所,提笔写信。纸铺好了,墨也磨了,手却迟迟不动。写轻了没人听,写重了怕闹事。他想起上任前沈知意说过的话:“京营的问题不在兵弱,在人心懒。你想改,就得准备有人反对。”
他终于写下:
“改革遇到阻力,老部抱团,命令难执行。我不是不想管,是怕激起事变。请太子妃指示。”
写完吹干,用油纸包好,放进竹筒。他叫来亲兵:“马上送到东宫,亲手交给太子妃身边的人。路上不准停,不准给别人看。”
亲兵领命离开。丁元礼坐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