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的是书院山长周敦儒,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儒,此刻正捻着花白的胡须,听着弟子们的争论,眉头微蹙。
“弟子以为,曹彬尚主,于理于法皆无不可!” 一个穿青布襕衫的年轻士子站起身,声音洪亮,“曹彬爵至薛国公,官拜枢密副使,又有平蜀大功,此等勋业,纵观本朝,无几人能及。永宁公主虽为金枝玉叶,然曹彬之德望,足以匹配。且太后懿旨、宋王首肯,名正言顺,何来不妥?”
他这话刚落,另一个穿月白襕衫的士子立刻反驳:“李兄此言差矣!《礼记?内则》有云:‘男三十而有室,女二十而嫁。’曹彬年已三十有五,其嫡子曹璨已二十岁,而永宁公主年方十六,年齿相差近二十载,此乃其一;其二,本朝虽有功臣尚主之例,然多为年少勋贵,如石守信之子石保吉尚延庆公主,年龄相当,且为初婚。曹彬乃续弦,公主为初嫁,此于礼不合;其三,公主嫁入曹府,即为曹璨、曹玮之继母,继母与继子年岁相近,日后家礼如何排布?伦常如何维系?”
“王兄太过迂腐!” 李姓士子立刻反驳,“礼者,贵在变通!当年晋文公重耳娶怀嬴,怀嬴曾为晋怀公之妻,且比重耳小二十余岁,然此举为秦晋之好奠定基础,后世传为美谈。如今曹彬尚主,乃是朝廷旌表功臣、稳固人心之举,岂能拘泥于年齿之限?”
“晋文公乃春秋霸主,曹彬不过一臣子,岂能相提并论?” 王姓士子也来了气,往前迈了一步,“且怀嬴嫁重耳,乃为两国邦交,非为‘旌表功臣’。今日曹彬尚主,若开‘功臣可恃功求配帝女’之例,日后边将皆以军功求尚主,陛下若不应,便是‘薄待功臣’;若应了,帝女岂不成了笼络功臣的工具?此风一开,国将不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周围的士子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李姓士子,认为 “功勋重于年礼”,一派赞同王姓士子,主张 “礼教不可废”,还有些中立的士子,虽不发言,却在纸上写写画画,似在梳理思路。
周敦儒轻轻咳嗽一声,暖阁里立刻安静下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诸位之言,皆有道理。然此事需分两面看 —— 从国政而言,曹彬平蜀之后,西川初定,军心民心皆系于他。此时尚主,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西川将士的安抚,于朝局有利;从礼教而言,年齿悬殊、续弦配初嫁,确有不妥之处,难免引人非议。”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 “权” 与 “礼” 二字,“本朝自太祖立国,便重‘权变’与‘礼教’并行。昔年太祖杯酒释兵权,乃权变也;尊孔崇儒,乃礼教也。今日曹彬尚主,便是‘权变’之举 —— 以一桩婚事,换功臣归心、朝局稳固,虽有违小礼,却合大义。”
话虽如此,周敦儒的眉头却未舒展。他知道,书院里的争论,不过是士林清议的缩影。昨日他去太学拜访老友,见太学门口的墙上,有人用墨写了两句诗:“勋臣可恃功求配,帝女何堪父执夫?” 虽未署名,却字字透着对这桩婚事的不满,显然是某位恪守礼教的士子所写。
果不其然,到了午后,那两句诗便在士林间传开了。有士子偷偷用小字抄在纸条上,互相传阅;也有胆子大的,在文会上念出来,引得一片叹息。还有位隐居在城外的老儒,特意写了篇《论尚主疏》,虽未敢递上朝堂,却在士子间流传,文中直言 “曹彬尚主,有违伦常,恐启外戚之祸”,把争议推向了高潮。
松风书院的暖阁里,争论仍在继续。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摊开的《礼记》上,那些 “男三十而有室” 的字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士子们争论的,看似是 “年齿”“礼教”,实则是对 “权术凌驾于礼法” 的担忧 —— 他们怕这桩婚事开了先例,日后朝堂再无 “礼教” 可言,只剩 “权变” 横行。
只是,他们的担忧与非议,大多只敢在书院、文会间流传,不敢公然声张。毕竟,太后懿旨已下,宋王首肯,这桩婚事已是定局。再多的争议,也不过是笔墨间的涟漪,掀不起大浪。
比起市井的热闹、士林的争议,官场的反应则要隐晦得多 —— 表面上,满朝官员都在说 “恭喜曹枢副”“贺喜公主”,可私下里,却是各有各的心思,像一壶藏在暗处的酒,看着平静,实则满是辛辣。
吏部衙门东侧的 “集贤居” 酒楼,二楼的 “清雅阁” 包间里,正摆着一场小宴。请客的是吏部侍郎判大理寺李凝,赴宴的都是些五品以上的京官,其中既有曹彬在西川时的旧部,也有晋王赵光义身边的人,还有几个中立派的官员,场面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来,诸位,咱们敬曹枢副一杯!” 李凝端着酒杯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曹枢副平蜀凯旋,又得尚公主,真是双喜临门!咱们虽没赶上王府的宴,今日也得替他高兴高兴!”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曾经的西川转运副使,如今即将赴任河北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