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跟俺来这些虚文!”石守信举碗一饮而尽,“西川那块硬骨头,换个人去,早弄得民怨沸腾,也就你曹彬,能让百姓心甘情愿立生祠!王爷常跟俺夸你是‘武将中的君子’,仁德!”
酒过数巡,石守信借着酒意,言语渐涉私谊:“说起来,高氏嫂子故去已有六年有余,你就带着璨儿、珝儿过活,国公府里没个女主人操持,终非长久之计。”
曹彬执杯的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军务倥偬,倒也惯了。璨儿、珝儿渐已成人,在营中历练,无需我过多操心。”
“惯什么惯!”石守信放下酒碗,声调略扬,“国公府偌大门庭,里外皆倚赖管家,岂如自家人体贴?再说,你正值壮年,总不能一直鳏居。”
曹彬抬眼,看向石守信,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石将军今日,莫非是来做冰人的?”
石守信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只道:“俺是觉得,你该续弦了。且须寻个门第相当、性情贤淑的,方能撑起国公府的门面。你想想,若有位知书达理的女主人,归家有一盏热茶,两个小子也得慈母教诲,岂不美哉?”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不瞒你说,王爷也惦着你这事。前日王爷还跟俺念叨,‘曹彬乃国之柱石,家室不可轻忽’。你细想,王爷都记挂在心,岂会亏待于你?”
曹彬心念微动。石守信素来直率,此言绝非空穴来风,加之“王爷记挂”之语,其中深意,不言自明。他放下酒碗,语气诚挚:“多谢王爷垂注,亦谢石将军关怀。只是续弦之事,关乎终身,需得慎重。我有二子,年岁不小,实不愿委屈了人家。”
“断然不会委屈!”石守信一拍案几,“跟你透个底,确有一门好亲,女方身份尊贵无比,品性更是端静,且不介意你有子嗣。只要你点头,便是天大的荣宠!”
曹彬眉头微蹙,正待细问,门外传来驿丞通报:“薛国公,王府遣内侍至,言王爷请公明日巳时入宫议事。”
石守信趁机起身,重重一拍曹彬肩膀:“得,明日面圣,一切自明。俺先走一步,改日再与你痛饮!”言罢,不待曹彬挽留,已大步流星而去。
曹彬目送其背影,复观案上酒坛,若有所思。石守信话语中的暗示,加之王府突如其来的召见,令他隐约感到,一场关乎其个人命运的安排,正悄然临近——而此事,似乎正应了石守信所谓的“续弦”。
赵普离了王府,即赴礼部衙署。尚书李昉早已候于门首,见其至,躬身相迎:“赵相驾临,不知王爷有何谕示?”
“入内详谈。”赵普步入正堂,落座后直言来意,“太后将颁懿旨,以永宁公主下降薛国公曹彬。礼部须依‘公主下降一等国公’之最高仪制,筹备赐婚大典。”
李昉微怔,旋即领命:“臣遵旨。然……公主下嫁功臣,虽有成例,然曹国公年齿、子嗣情形特殊,典仪器物之规格,需拿捏分寸,既要彰显天家恩泽,亦需避免物议。”
“此事王爷已有圣断。”赵普取出太后懿旨草稿递过,“太后懿旨明言‘念功臣之劳,恤宗女之谊’,更褒曹彬‘允文允武’,公主‘淑慎性成’,名分已正。典仪之要,在于‘隆盛’、‘体面’四字。”
他屈指数来:“其一,聘礼按‘千金、万锦’之制备办,佐以玉器、古玩、绸缎各百箱,由宗正寺卿亲送至府,以示皇家重意。其二,婚期定于来年三月初六,春和景明,便于仪仗通行。其三,迎亲路线自朱雀门直达国公府,沿途结彩张灯,许万民观礼,以昭浩荡皇恩。”
李昉一一记下,又问:“公主妆奁如何?依制,当较聘礼丰厚三成。”
“此事毋需礼部费心。”赵普摆手,“王妃已着手筹备,除惯例田宅、铺面外,另赐‘永宁别苑’一座,毗邻国公府,便利公主起居。你只需将典仪程章拟妥,明日呈报王爷御览。”
“臣遵命!”李昉躬身领谕,随即召聚礼部各司郎中,分派职司——仪制司拟定婚仪流程,祠祭司安排告庙诸礼,主客司通传各国使节观礼,衙署之内顿时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中书省直房内,朝请郎、中书舍人、知制诰柴成务,正伏案批阅关于漕渠疏浚的奏章。他年逾不惑,面容清癯,身着从四品浅绯官袍,虽爵封巩县县男,勋至骑都尉,此刻却心无旁骛。
堂吏捧一密封文书入内,恭声道:“柴舍人,政事堂急件,赵相谕,请您亲拟赐婚诏书。”
柴成务神色一肃,双手接过。启封视之,乃太后懿旨草稿并赵普批注,要求诏书“文辞恳切庄重,恩威并显”,尤须突出曹彬“仁政”与公主“淑慎”,以化解世俗之见。
他闭目凝神片刻,取过诏书专用黄麻纸,徐徐研墨。墨香缭绕间,他执定紫毫笔,饱蘸浓墨,落笔沉稳:
“门下:朕闻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其有扞城社稷,宣力四方,允文允武,克光前烈者,朕必隆其恩数,厚其宠锡,以答元勋,以励来者。”
开篇立义,褒扬功业,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