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安静静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捻着“星辰帝令”温润的边缘。等焱无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定海神针般的稳当:
“侯爷说的这些,本宫都记心里了。开阳星域的难处,开阳百姓的苦,父皇和本宫,心里都有本账。百姓日子不好过,就是我们没把事办好,心里有愧。”
他先定了调子,表示“我们懂”,紧接着话锋就转了:
“可‘净尘’这事,关乎根本。刮骨疗毒,是为了以后能走得稳,走得远。眼下是有点疼,难免触动些人的利益,惹来闲话,这都正常。父皇定了的事,是为了北斗千秋万代,这点杂音,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心,也乱不了本宫巡察的章程。”
他目光扫过高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士绅,继续道:
“至于开阳情况特殊,百姓艰难,正因如此,才更要接着‘净尘’这股东风,把那些积年的污糟事理清楚,把规矩立起来!让开矿的、做买卖的,都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把那些巧取豪夺、中饱私囊的蠹虫清出去!这样才能让真正下力气干活的老实矿主得着好处,让靠矿山吃饭的百姓,日子有个盼头!这不是跟百姓抢食,这是在给百姓谋生路,给开阳谋将来!”
“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散播谣言,诋毁国策的宵小之辈……”徐念安声音猛地一沉,像结了冰,“这等行径,与叛贼何异?侯爷坐镇开阳,手握重兵,正该以雷霆手段,坚决扑杀!以正视听,以安民心!岂能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畏手畏脚,耽误了‘净尘’的大事?若是侯爷这边人手不足,或是有什么难处,本宫这次来,倒可以搭把手。定要把这些藏头露尾、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
他这番话,软硬兼施。先肯定“净尘”大义,驳斥“引发动荡”的谬论,再把“清查”和“保障民生”捆一块儿,占住道理。最后,更是直接质疑焱无极推行不力的态度,并暗示自己可以“协助”镇压,摆明了要介入开阳内部事务,行使“巡察”之权。
高台上下,空气瞬间凝固了。丝竹声早停了,舞女不知何时溜了。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在徐念安和焱无极之间来回瞟,心跳得像擂鼓。
焱无极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面具,终于彻底裂了条缝。他眼里那跳动的火光,像是被冻住了,死死盯着徐念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模样。他原以为这就是个有点天赋、被皇帝老子放出来镀金的公子哥,好拿捏。没想到,言辞这么刁,句句往心窝子里捅,还摆出一副不怕事、甚至要找事的架势。
“殿下……教训的是。”
沉默了几息,久得像过了几个时辰,焱无极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僵的笑,那笑里没了温度,只剩公式化的客气。
“是老臣想左了,顾虑太多。‘净尘’是陛下定的国策,老臣自当竭尽全力,排除万难,坚决办妥。至于些许宵小,不劳殿下费神,老臣自有手段料理,断不容他们祸乱开阳。殿下远来辛苦,巡察的事,不急,咱们慢慢来。开阳这地方虽偏,倒也有几处景致、几样土产,还能入眼。殿下不妨先安顿下,四处转转,看看风土人情。具体的事务,老臣会安排下面的人,全力配合殿下巡察。”
他这番话,听着是服软,实则是在划地盘——“净尘”我会办,宵小我会杀,但怎么干,是我的事。您这位世子,就“转转”、“看看”得了,具体怎么弄,您就别伸手了。
徐念安听懂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初来乍到,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就不好了。他脸上冰霜消融,忽然绽开个明朗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没发生过,重新端起了酒杯:
“侯爷能这么想,那是开阳的福气,父皇知道了,也必定欣慰。本宫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实情,回去跟父皇有个交代,绝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具体事务,自然还是侯爷和各位大人处置。来,侯爷,本宫敬你一杯,愿开阳在侯爷治下,政通人和,越来越红火!”
“谢殿下吉言!老臣,敬殿下!”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只是那酒杯碰撞的脆响,落在底下人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刀剑轻轻磕了一下。
宴席的气氛,算是又“活”了过来。丝竹声又起,酒菜重新端上。可经过刚才那一遭,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年轻世子,不是善茬。往后的日子,这摇光城,怕是消停不了了。
宴席在一种刻意营造的、虚假的热络中继续。焱无极和徐念安聊着开阳的风物、矿产、边境防务,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徐念安也顺着问些民生细节,比如矿工怎么干活、矿产产量多少、跟中央怎么做买卖,焱无极或亲自答,或让手下官员禀报,都对答如流。可这“流”里有多少水,就只有天知道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凉了又热。殿外,开阳星那永恒的赤红“白昼”开始转暗,进入了它特有的、暗红色的“夜晚”。光线朦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