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就着油灯读一本《三字经》,读得磕磕绊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习相远……”
阿椿往炉里添了块炭:“读不懂就问。”
“阿姐,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说人生下来本性都是善的,性情也差不多,后来因为学的东西,所处的环境不同,才变得不一样。”
阿惠想了想:“就像我们以前说倭话、穿和服,现在学汉话、穿唐装?”
阿椿愣了一下,点头:“……差不多。”
母亲在旁缝补衣服,忽然轻声说:“今天去市集听说了一件事,长州毛利家的几个女眷,被卖到大员府后,有两人投海自尽了。”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为什么?”阿惠问。
“为什么……”母亲苦笑,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活不下去吧。背井离乡,为奴为婢,还不如死了干净。”
阿椿沉默良久,开口道:“母亲,阿惠,我们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
她看向窗外雪停了,夜空澄澈,能看到几颗寒星,“近卫信照大人告诉我,秦王殿下有意招募通晓倭情、熟悉地理的向导,待遇优厚。我打算去应募。”
母亲一惊:“你要给唐人做事?”
“不是给唐人做事。”
阿椿摇头坚持道:“是给我们自己谋一条生路,大唐要统治这片土地,光靠刀枪是不够的,他们需要懂这里的人。
我们懂这里的一草一木,懂这里的人情世故——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她握住妹妹的手:“阿惠,好好读书,学汉话,学汉字。
将来了有学问,或许可以嫁个唐人,我们的后代会说流利的汉语,读书,考科举,做官——他们不会再被卖来卖去,不会再为奴为婢。”
阿惠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阿椿点头,炉火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母亲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新建的“镇海寺”在撞钟辞岁,那是原本的神社改建的佛寺,现在那里的僧侣,都是从大唐渡海而来的人。
钟声洪亮,在雪夜中传得很远。
一百零八响,涤荡旧岁。
定业二十一年,即将过去。
而瀛州的新年,将在唐制的历法、唐音的钟声、唐式的衣冠中到来,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