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德尔面色不改,沉声应答:“俄木布台吉所虑乃实情,然我主已有承诺。”
“凡愿举部北归、共抗大唐之漠南兄弟,可暂栖于喀尔喀以北、北海周遭至色楞格河上游丰美草原。
北海之西,直至叶尼塞河以东,天地广阔,水草足可滋养百万牲畜。
此地虽寒于漠南,却远胜罗刹治下之苦寒冻土,更为我大清射雕儿郎新辟之疆域。”
他身体微微前倾,扫过每一张焦虑的面孔,低声道:“粮秣铁器,诸位无需过虑。我大清虽暂离故土,然北迁数载,已在北海之滨、勒拿河畔扎稳根基。
与罗刹诸堡,时战时而,商路未绝,盐铁茶布皆有所获,更兼北海渔猎之利,山林毛皮之丰,足可支撑大军。
我主有言:凡与我同舟共济者,必不使其部众饥寒。”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转利:“而眼下最紧要者,非一地之寒暖,乃存亡之机也!唐军此番三路并进,火器凶猛,看似势不可挡。
然其致命处,恰在此‘势’——李嗣炎欲毕其功于一役,三十万大军深入草原,粮道何其漫长?辽东新附,岂无反复?
中南、南洋,可曾真正平定?只要我等联兵北据,以草原荒漠为屏,以游骑断其粮秦,袭其偏师,唐军锐气能持几时?待其师老兵疲,或唐廷内患显露,届时……”
他目光如电,扫过楚琥尔乌巴什,“我等自北,西疆有力者自西,甚至海上有志者自东,何愁不能卷土重来,光复祖宗牧场?”
恩格德尔决定先画大饼把人骗....是护送过去,到时候搓圆捏扁就由不得他们!
“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
楚琥尔乌巴什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触到帐顶,腰间那柄中亚风格的火铳,与弯刀随着动作轻响。
“北去?投靠一个连盛京、辽阳都丢了的人,还被唐军一路逐出辽东,如今只能在北海边上,与野蛮人争夺冻土的‘皇帝’?哦~不对是王!——哈哈哈哈!”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对方那层勉强维持的尊严面纱,目如鹰隼注视帐内诸王公:“巴图尔珲台吉遣我东来,是听闻漠南尚有能挽硬弓、骑烈马的英雄,欲共图复兴蒙古人大业。
岂料所见,尽是些被唐军炮声骇破肝胆,要么想着往更冷更荒的北地钻,要么盘算着给人当马前卒的懦夫!”
“楚琥尔乌巴什!你太放肆了!”额璘臣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放肆?我的言辞,就像天山雪水一样冰冷真切!”楚琥尔乌巴什,猛地抽出腰间的精良火铳,那带着奥斯曼纹饰的铳身泛着冷光。
“看看这个!从撒马尔罕的匠人手中得来的技艺!我准噶尔部,已能在天山脚下自铸大炮,编练火器营!
我们西接哈萨克,南控回疆,财富与技艺自西方商路滚滚而来!何须仰人鼻息,去看一个败逃之主的脸色?”
他将火铳重重顿在案上,声震帐内:“西边,有广袤无垠的草原,有流淌着蜜与奶的绿洲城池!巴图尔珲台吉的雄心,是重建大蒙古的辉煌!
只要漠南、漠北、卫拉特诸部真正联合,背倚西域,何愁不能获得最精良的火器,最充足的补给?
贺兰山是险,但长生天赐予的草原,岂是一条山脉能彻底锁死的?集中我们的勇士,寻找薄弱之处,护送部众西迁!
到了西域,才是我们蒙古人自己当家作主的新天地!”
“西迁?你说得比唱得还容易!”喀喇沁的固鲁思奇布尖声讥讽。
“从这里到准噶尔,千里戈壁,万里黄沙,老人、孩子、女人、牛羊怎么过去?唐军的轻骑,那些跑得飞快的轻炮,会像饿狼一样咬着我们的尾巴!
等挣扎到了西域,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给巴图尔珲台吉,送上残破的部众和牛羊,去做他的附庸罢了!”
“那也好过立刻去北海边上冻掉脚趾,或者被唐军的炮弹炸得粉身碎骨!”楚琥尔乌巴什低吼道,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至少我们手里还有刀,腰里还有铳,胸膛里还有一口气!”
“让部族延续下去,比逞一时血气更重要。”科尔沁的巴达礼终于冷冷开口,他始终稳坐,代表着早已与爱新觉罗家族血脉相连的利益。
“楚琥尔乌巴什,你们在西边和哈萨克诸帐、和托辉特人、甚至和南边的吐蕃人征战不休,真的就安稳如山吗?
你们能拿出多少粮食,接济几十万颠沛流离的漠南部众?怕不是存了吞并壮大自己的心思吧!
北去固然艰苦,但那里有大清八旗精锐可以倚靠,有北海的渔猎可以补充,更有罗刹这个外敌当前,大清必须倚重我们蒙古骑兵!
顺治皇帝身上流着我科尔沁女儿的血,这份姻亲之谊,难道不比万里之外、自顾不暇的珲台吉更可靠?”
帐内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东西两条生路的支持者互相攻讦,夹在中间的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首领面色惨然,犹豫不决。
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