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了刚刚捡起的刀。
尽管对方救了她,但“匪寇”的身份,依然让她本能地戒备。
“我们?”赵铁柱回头看了看,正在默默打扫战场,收敛同伴箭矢的弟兄们,咧了咧嘴:“在永平府那些狗官眼里,我们是北山的悍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该被剿灭的祸害。”
他转回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马云兰的视线:“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我叫赵铁柱,崇祯十四年,在大顺……在李过将军麾下当过哨总。后来闯王潼关兵败。
我们这些散兵游勇没了活路,逃到这北地边荒,本想刨几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只伤疤累累的左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可狗官不让啊,摊派杂税,夺田占屋……活路一条条被堵死。
去年冬天,实在没活路了,抢了为富不仁的张阎王家粮仓,分给了快饿死的乡亲。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匪’,吴承嗣、刘彪派兵来剿,我们反抗,杀人,也被人杀……这‘匪’的名号,就越坐越实了。”
闯王旧部!马云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当然听说过李自成,听说过那场席卷半个天下,最终葬送了大明江山的滔天巨变。
她的父亲,当年也曾作为官军与闯军作战…最好投了大唐,命运的齿轮,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再次咬合。
“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要救我?你们是‘匪’,我是官家小姐,我父亲……也算你们的对头。”
赵铁柱摆摆手,无所谓道:“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能一起使力气。
刘彪、吴承嗣,还有那个阴险的沈茂春,是我们的死对头,恨不能扒了我们的皮。
你要去揭发他们的弑君大罪,这是在挖他们的根!帮你,就是给我们自己报仇的机会。”
“你说他们要在傍水崖弑君,哼,皇帝老儿……坐龙庭的没几个好东西,前一个逼得天下人造反,他李嗣炎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弑君……这是坏规矩、绝人伦、要天打雷劈的勾当!我们江湖人,讲个‘义’字,造反是官逼民反,情有可原。
可弑君谋逆,是为不忠不义,为天下所不齿!这种腌臜事,老子看不惯,能搅和就得搅和!”
他顿了顿,看着马云兰虽然虚弱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第一次带上别样的情绪:“…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家小姐,家破人亡,浑身是伤,被十几条如狼似虎的官军围剿,刀都拿不稳了,眼里却没有半分求饶,脊梁也没弯一下。
最后那一下是力竭了,不是怕了,就冲这股宁折不弯的狠劲儿……是条真汉子!
我赵铁柱这辈子,就敬佩这样的硬骨头,救你,值!”
马云兰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一身匪气的汉子。
对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坦荡,心中刻板印象似乎在缓缓融化,父亲教她忠勇,教她气节,如今却是被一个“反贼”头子所救。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刀,又抬头望向东方——山海关的方向依旧遥远。
以她现在的状态,独自一人,确实寸步难行。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刀入鞘,对着赵铁柱,郑重地抱了抱拳——这是江湖人的礼节。
“马家云兰,多谢赵大哥和诸位好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云兰……跟你们走。”
“哈哈!好!这就对了!”赵铁柱大笑一声,声震林樾,满是豪迈之气。
“扭扭捏捏,就不是能成事的样子!弟兄们——”
他转身,对已经迅速处理完现场、聚拢过来的几十条汉子吼道:“收拾利索,带上咱们的‘新弟兄’,回山!”
“是!”众人齐声应和,虽散乱,但自有一股剽悍雄壮的气势。
有人上前小心搀扶起虚脱的马云兰,有人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水囊,一块硬邦邦掺杂着麸皮的饼子。
赵铁柱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皱了皱眉:“回山上,让老吴头给你拾掇拾掇,他是咱们寨子里的郎中,手艺还行,死不了。”
马云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那粗糙的饼子,混合着清水艰难咽下。
队伍开始无声地向山林深处移动,马云兰被两人搀扶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染血的林间空地。
父亲,女儿还活着。
马三叔,您的血没有白流。
这条路,女儿会继续走下去。
山海关,我一定会到。
(万更求米,咱保证明天也万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