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武备司还有至少数百人马,我们……”
“糊涂!”马世忠厉喝,仿佛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又压低了些。
“他们既然敢来,必定做了万全准备,抚宁卫有千人,刘彪能调动的至少三百,剩下的……恐怕现在已经被控制了。
你一个人,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杀得了多少?听我的!从密道走!”
武备司衙门是前明永平卫的指挥使司改建的,洪武年间为防蒙古破城,历任指挥使都在衙门里修了密道。
马世忠上任之初,一个快要告老还乡的老衙役,悄悄告诉过他:书柜后面有机关,通到两条街外的一处民宅。
他冲到东墙的书柜前,将其挪开,果然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快!从这里走!”马世忠回头眼睛血红。
“马三,你带小姐和少爷从密道出去,出城后往东走,不要回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来!”
马三咬牙,这个跟了马家二十年的老家丁,此刻也红了眼眶:“大人,您呢?您跟我们一起走!密道容得下!”
“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马世忠笑了笑,眼里尽是诀别之色。
“总要有人断后,我一走,他们立刻就会追,你们跑不远,我在这里,他们就会以为你们还在府里,会先搜府,这能给你们争取至少一个时辰。”
“父亲!”
“走!”马世忠几乎是在咆哮,额上青筋暴起。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马三,带小姐走!这是命令!马家的血脉,今晚就托付给你了!”
马三老泪纵横,“扑通”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猛地起身,拉着马云兰就往密道里推。
马云兰挣扎着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父亲站在昏暗摇曳的烛光里,官袍破旧,鬓发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那个画面,从此烙在她的灵魂深处,一辈子都忘不了。
“父亲——!”
暗门合上,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密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马世忠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音。
他定了定神,用力将书柜推回原位,仔细检查没有破绽,又从地上抓了把灰尘抹在缝隙处。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用袖子擦了擦案面,直到纤尘不染。
外面已经传来撞门的声音,“咚咚咚”,像撞在人心上。还有刘彪粗野的吼叫,隔着雨声和墙壁,依然清晰:
“马世忠!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砸进去了!吴大人请你过府议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世忠充耳不闻。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他写下第一行字:“罪臣马世忠,叩首泣血上奏……”
他要写一份认罪书,也是一份举报信。
把永平府这三年的烂账、吴承嗣等人的罪行、傍水崖的阴谋,全部写清楚。
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能记起的细节,一点不落。
这份奏疏或许送不出去——刘彪不会给他机会,但他至少要留下证据。
藏在密道的暗格里,那里只有他知道。
万一……万一云兰没能送到消息,万一曹总兵来不及救援,万一陛下真的在傍水崖遇险……那么有朝一日,当朝廷派人来查时,这份藏在黑暗中的认罪书。
或许能成为揭开真相的线索,成为钉死那些人的铁证。
这是他作为永平府武备指挥,能为这片土地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庇护——如果事情败露,这份认罪书或许能证明马云兰,是“揭发逆谋的忠良之后”,而非“逆党家属”。
“臣自知贪生怕死、同流合污,罪无可赦。然弑君谋逆,天地不容。臣苟活三载,日日煎熬,今终明悟。
纵百死,不可再添一罪。唯愿以残躯为饵,拖延逆党,为陛下安危争一时片刻。
伏乞陛下圣察,诛奸除恶,还北地清明,则臣虽死……犹生。”
绝笔。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奏疏仔细卷起,用一根丝带系好。
然后他蹲下身,在书案底部摸索——那里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里面是一个深约半尺的暗格。
他将奏疏放进去,合上木板,又用力按了按,确认无误。
刚做完这一切,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轰然倒塌,沉重的包铁木门砸在地上,溅起雨水泥浆。
火光顷刻涌了进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