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县衙的韩师爷!韩师爷和开封府来的沈爷管着钱粮……我们、我们只是听差办事……”
“韩师爷在哪儿?”
“在、在东头那间大棚里……这会儿……这会儿应该还在睡……”
李嗣炎松开脚,监工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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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已经彻底撕开夜幕,金红色的阳光洒在黄河滩上,照亮了那道歪扭的堤坝,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也照亮了灾民们麻木而惊疑的脸。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张望。监工们倒了一地,平日作威作福的人此刻像死狗般瘫着,这景象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些远远观望的灾民,他登上旁边一个土堆,玄色斗篷在晨风中扬起。
“诸位乡亲!”中气十足,在开阔的河滩上远远传开,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朕,乃大唐天子李嗣炎,”话音落下,整个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灾民们呆呆地看着土堆上那个身影,看着他那身普通的靛蓝棉袍,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
脑筋有点转不过来,——皇帝?天子?
那个坐在金陵金銮殿上,距离他们千里万里,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皇帝?
“这一路,朕看到了亳州粥棚里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看到了永城官仓里,本该是粮食的麻袋,倒出来全是沙子。”
“看到了路边饿死的人,看到了乱葬岗里……被啃干净的骨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即将喷发的熔岩:“现在,朕站在这里,看到你们住的窝棚,看到你们碗里的猪食,看到这道用虚土杂草堆起来的破堤。”
“看到朝廷拨下来修堤赈灾的几十万银圆——变成监工兜里的钱,变成他们棚子里的白米,变成他们抽在你们身上的鞭子!”
土堆下,灾民们开始骚动。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开始发抖。
那个喂老妪喝水的孩子,从窝棚里爬出来,仰头望着土堆上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李嗣炎抬起右手,指向东头那些监工棚:“那些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克扣的工食,一粒米、一文钱,朕让他们十倍吐出来。”
“贪墨的钱款,一块银圆都不会少,全砸进这道堤里,至于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该杀的杀,该剐的剐。朕用他们的脑袋,给你们一个交代。”
河滩上死寂,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扑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从近处开始,跪倒的人潮向远处蔓延。
窝棚里爬出来的老人,工地上的青壮,抱着孩子的妇人……黑压压的人头,一片片伏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开始响起,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
就连小孩子也跪下了,小小的身子伏在冰冷的土地上,肩膀耸动。
李嗣炎站在土堆上,看着下方跪倒的万人,看着他们破旧的衣衫、佝偻的脊背、脏污的脸。
他胸膛起伏,一股灼热的气息在肺腑间冲撞。
“都起来!”李嗣炎跳下土堆,走到最近的一个老丈面前,弯腰抓住老人的胳膊,一把将他提起来。
老人浑身颤抖,浑浊的老泪纵横:“皇、皇上……真是皇上吗……”
李嗣炎盯着他的眼睛,“是,朕就在这儿。”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这道破堤,朕会亲眼看着它拆了重筑,用最好的青条石,最实的夯土。”
“监工的人,是朕带来的兵。”
“吃饭,一天三顿,白米干饭管饱。”
“工钱,一天四十文,当日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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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柒走到李嗣炎身边,低声道:“陛下,东头棚子里有动静,怕是听到风声了。”
李嗣炎点头,眼神恢复冷厉:“带上人,跟朕去‘请’那位韩师爷,还有他背后的‘沈爷’。”
他迈步朝东头走去,十名罗网卫紧随其后,跪地的灾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靛蓝色的背影。
晨光彻底洒满黄河滩,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