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觉喉头一甜。
胃里翻江倒海,那些山珍海味仿佛瞬间变成了腐肉。
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
脑中嗡嗡作响。
那些奏报里歌功颂德的“国之栋梁”,与屏风上那道血淋淋的菜名重叠在一起,瞬间撕碎了他对这个帝国的最后一点温情幻想。
他扶着太湖石,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传苏晏。”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立刻。”
---
次日,一道不容置喙的圣旨强召苏晏入宫。
养心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皇帝的病容中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头困兽。
他死死盯着苏晏,声音嘶哑:
“你到底要什么?”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警惕。
“官位?财富?还是朕的这把龙椅?”
苏晏站在殿中,不跪。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皇帝的目光,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我什么都不要。”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缩。
苏晏继续说道:“陛下,我只要您相信——我不想要什么。”
一句话,让皇帝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要一个权臣,苏晏便不是;他要一个忠臣,苏晏也并非摇尾乞怜之辈。
苏晏将自己摆在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位置上——皇帝想用他,却抓不住他;
想杀他,却发现他已将自己的性命与无数百姓的冤屈捆绑在一起。
这是一种阳谋。
堂堂正正,却又令人不寒而栗。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苏晏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皇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言。
---
从皇宫返回,苏晏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陈砚在都城察民司的衙门外,立起一只厚重的“匿名箱”。
箱子由生铁铸成,重逾百斤,只有一道窄缝可以投入文书。
箱子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规矩:
凡有冤屈不平,或揭发官吏不法,皆可书写文书投入箱中。
不论真假,一律录入一本特制的《黑册》。
但规矩的后半段,才真正显露出苏晏的手段——
凡经查实者,揭发人不得领取任何赏钱,所有功劳归于一个虚设的“无名氏”;
而凡是诬告者,一经查实,其真实姓名将被刻上衙门前新立的耻辱柱,永世不得磨灭。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有人说他疯了,这是要得罪天下人。
有人说他狠,这是要把所有告状的人都架在火上烤。
苏晏只是淡淡一笑。
他要的不是告状的人,是真相。
而那些敢用真名去诬告的人,也配得上那根耻辱柱。
---
首月,匿名箱中便收到了上千封投书。
其中有长篇大论的血泪控诉,也有语焉不详的道听途说。
陈砚等人日夜整理分类,忙得焦头烂额。
其中一张小纸条显得毫不起眼。
上面只有八个字:“西市米行,斗少三合。”
这等小事,在以往连府衙的门都摸不着——不过少几合米,算得了什么?哪家商户不偷斤短两?
但苏晏亲自批示:查。
三日后,察民司的官吏突袭西市米行,当场查获两套秤砣。
一套官制,一套私制,果然每斗米少给三合。
店主当即被拿下,按律论处,游街示众。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天哪,连个秤砣都能告官了!”
一股无形的敬畏,自下而上地蔓延开来。
那些平日里欺行霸市的奸商,一夜之间收敛了许多。
那些习惯了吃拿卡要的小吏,也开始战战兢兢。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在苏晏这里,没有小事。
---
又过了数日,工部终于铸好了制议局的新印。
“民养印”。
印面是篆文“民养”二字,背面是隶书“官守”。
工部侍郎亲自捧着印盒,恭恭敬敬地送到制议局,态度殷勤得像在伺候一位祖宗。
局中官吏苦等数日,都以为苏提举总该要用印理事了。
可苏晏拿到官印,看也未看,便将其丢在一旁。
他反而让苏菱取来了从七州运回的屏风残片。
那七